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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煤痕与铅字


十月头上,天是彻底凉下来了。早晚的风,飕飕的,带着股透骨的劲儿,直往人单薄的衣裳里钻。弄堂里,生炉子的时间明显提前了,家家户户的烟囱,一到清晨黄昏,便争先恐后地吐出或浓或淡的青灰色烟柱,在清冷的空气里扭动着,上升着,旋即又被风吹散,留下一股子呛鼻的、却也让人莫名心安的煤烟气味。

只是这煤烟味里,如今也掺杂了浓厚的焦虑与叹息。

“抵制东洋货”的口号,从街头游行的大标语,化作了切切实实、砸在每家每户灶台边的现实。东洋的煤,还有东北抚顺的煤,一夜之间成了最敏感的东西。工会发了话,码头工人拒卸,煤栈老板不敢公然进货,市面上流通的煤炭,眼看着就稀罕起来。

赵爷爷的炭车,吱吱呀呀推出去,又吱吱呀呀,几乎是原样不动地推回来。车上那些黑黢黢的煤饼,像是受了诅咒,无人问津。偶有熟客悄悄过来,也是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赵老头,不是阿拉不照顾你生意……实在是,你这煤,哪来的?不会沾着东洋边吧?”

赵爷爷急得嘴角起泡,哑着嗓子解释:“老主顾了,你还信不过我?我这都是苏北窑里出来的土煤,跟东洋人、抚顺矿,八竿子打不着!你看这成色,这灰分……”他拿起一块煤,用力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煤屑簌簌落下。

客人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摇头:“算了算了,现在风声紧,宁可不烧,也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讲阿拉用‘仇货’。再讲,这价钿……也实在烫手。”

价钿是真的烫手。来源清晰的国产煤,奇货可居,价格像坐了火箭,一天一个样。赵爷爷之前进的那点货,成本就高,现在更不敢轻易降价,可涨价,又哪里卖得动?他的小本生意,眼看着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爱国”洪流和混乱的市场,冲得七零八落。

老头子蹲在自家门口,对着那堆越来越显得沉重的煤饼,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佝偻的背脊仿佛又弯下去几分。只有望向屋里时,那愁苦的皱纹里,才会透出一丝极淡的慰藉。

赵奶奶的病,总算是见好了。

咳嗽轻了,烧退了,脸上也有了点人色。虽然人还虚,起不了床,但能靠着被褥坐一会儿,喝点大丫端去的、熬得稠稠的米粥,偶尔还能跟坐在床边的赵爷爷低声说两句话。这场病,像一场凶狠的秋寒,来得猛,去得也算快,多亏了及时吃药,也多亏了陈家暗里接济的那三块银元和每日不间断的照应。

“老太婆,感觉哪能?”赵爷爷递过温水,声音是许久未有的轻柔。

“好多了,”赵奶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清亮了些,看着老伴脸上的愁容和门口那堆煤,叹了口气,“外头……煤还是不好卖?”

“嗯,”赵爷爷含糊地应了一声,立刻又扯开话题,“你别操心这个,养好身子要紧。大丫那丫头心细,粥熬得烂,你多吃点。”

赵奶奶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老伴青筋暴露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煤卖不动,日子就难,这个道理,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两口,比谁都清楚。可人还在,病好了,就是最大的福气。至于难关……总得一天天熬过去。

弄堂另一头,陈醒的生活,也有了些微的涟漪。

这天下午,她刚在街角卖完几盒火柴——香烟不好带,火柴更轻便,本钱也小,在这种人心惶惶、购买力下降的时候,反而成了她主要的街头营生。回到亭子间,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人间世》杂志社的字样。

心,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她放下装火柴的空木匣,洗了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有点分量。拆开,里面滑出两本崭新的、带着油墨清香的《人间世》半月刊,还有一张对折的铅印信笺和一张汇款单。

她先翻开杂志,目录页上,密密麻麻的文章标题里,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小说标题——《卖》,作者:陈醒。排在不算起眼的中后位置,但确确实实,变成了铅字。她迅速翻到那一页,熟悉的文字以整齐的印刷体呈现在微黄的纸张上,旁边还有一幅简单却传神的线条插图:一个少女倚着破败的门框,望着弄堂外,眼神空洞。

真的发表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说不上是狂喜,更像是一种悬空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感。她仔细看了看字数,约莫八千字左右。不算长,但在这种文学刊物上,能发出来,已是认可。

她这才拿起那张汇款单。收款人:陈醒。金额:柒拾圆整。

七十块。

比她预想的要少一些。之前那篇《江畔的沉默与街头的声音》和更早的时评,因为题材敏感、发表渠道和时机特殊,稿酬都过了百元。这篇《卖》是纯文学作品,字数又不多,七十元的稿酬,在行业内算是中规中矩,甚至对新人而言,还算不错。

但陈醒心里还是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捐出去一百,稿费进账七十,加上之前小金库的剩余和近期零星稿费,她现在手里的私房钱,大概又回到了百元上下。离她心目中那个能从容应对变故、支持家庭、甚至为未来机会做准备的“安全资金”额度,还有相当距离。而且,物价在涨,煤价在飞,家里的开销在增加,赵家的困境就在眼前……钱,还是不够用,远远不够。

她把汇款单和杂志收好,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这笔钱,她暂时不打算全部动用了。留下一部分作为自己写作的“再生产”资本,另一部分,得想办法让它“活”起来,或者,至少更稳妥地保值。放家里?不安全。存银行?她对这时代的银行信心有限。或许……换点硬通货?银元?或者,寻找更稳妥的增值机会?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着,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仅仅靠写作投稿,收入不稳定,风险也不小(题材敏感度、审稿周期、刊物经营状况)。她需要更多元的方式来支撑她的文字之路,以及这个家的未来。

第二天,她照旧背起装火柴的木匣上街。生意清淡,她便有了更多时间观察和思考。

她不再仅仅蹲守在老城隍庙附近。而是有意识地,拉着空匣子,在上海那几个主要的租界边缘转悠。

她先去了公共租界中区,靠近南京路外滩一带。这里最是繁华,高楼林立,银行、洋行、百货公司栉比鳞次,街道宽阔,电车叮当,行人衣着光鲜,步伐匆匆。巡捕多是高大的印度锡克教徒或英国警官,制服笔挺,神态倨傲。安全吗?看起来治安管理最严格。但房租呢?恐怕是天价。而且,这里洋人太多,规矩大,她这样一个华人小女孩,想要融入或者做点小生意,难如登天。氛围也过于冷硬,充斥着殖民权力与资本的味道。

她又晃到法租界。霞飞路一带,梧桐掩映,咖啡馆、面包房、时装店鳞次栉比,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香水味。相比公共租界的商业霸气,这里更显出一种精致的、略带颓废的文艺气息。巡捕是安南(越南)人,个子矮小些,眼神也似乎没那么锐利。房租肯定也贵,但或许比中区稍好?这里文化气息浓,书店、报馆多,对于她这样一个写作者来说,环境似乎更契合些。但同样,洋人为主,华人除非是买办、富商或高级职员,否则依然是二等居民。

她还走到了公共租界西区和法租界靠近南市的边缘地带。这里就显得杂乱许多。华洋杂处,既有西式洋房,也有老式石库门和棚户区。街道不那么整洁,小店铺、小工厂多,人力车、小贩穿行。房租相对便宜,人员混杂,管理似乎也松懈些。但安全呢?恐怕要打折扣。鱼龙混杂,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她默默比较着。公共租界中区:安全顶级,费用顶级,氛围冷漠排外。法租界核心区:安全好,费用高,氛围文艺但依旧隔阂。租界边缘混杂区:费用较低,机会较多,氛围复杂,安全系数不确定。

搬进租界,不仅仅是为了躲避可能到来的战火,也是为了更好的发展环境、更稳定的秩序、以及……或许能让家人过上稍好一点的生活。但选择哪里,需要权衡利弊,更需要与家里的经济状况匹配。

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推销着香烟:“先生,要香烟?”目光却扫过街边的布告栏、招租信息、各色行人的面孔,脑子里勾勒着不同的生活场景。

煤荒让赵爷爷的生计陷入困顿,铅字给了她一笔不算丰厚的稿费却也带来了新的思量。弄堂里赵奶奶渐愈的咳嗽声,和租界街头冰冷的繁华景象,在她心中交错叠印。

这个秋天,冷的不仅是天气,还有莫测的前路与沉重的生活。但好在,笔还在手里,眼睛还在观察,脚步还在寻找。七十元稿费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暂时驱不散整个时代的寒潮,却足以点亮她心中那点继续前行的微光,让她有底气,在卖火柴的间隙,为家人,也为自己,仔细丈量下一处可能的避风港,究竟该落在哪个坐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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