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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山雨欲来


九月十日,礼拜四。

日历牌上的数字,在陈醒眼里,一天比一天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

日子照常过着。上海的秋天,只要不落雨,便是顶顶宜人的。天是高远的蓝,云是疏淡的白,阳光金澄澄的,洒在法租界修剪整齐的梧桐叶上,泛着油润的光;洒在南市曲折弄堂的瓦檐上,也镀上一层温和的暖色。苏州河的水依旧浑黄,船笛声悠悠;黄浦江上外轮进出,汽笛长鸣,一副万商云集、吞吐八方的太平景象。

街上,叮叮当当的电车照跑,报童依旧扯着嗓子喊“《申报》《新闻报》”;西装革履的先生与旗袍婀娜的太太挽臂出入百货公司;咖啡馆里飘出浓郁的焦香和留声机软绵的爵士乐;戏院门口海报鲜亮,夜夜笙歌。

繁华是真繁华。平静也是看似平静。

可陈醒只觉得,这平静像一层越绷越紧的、透明的油纸,底下是翻滚的、看不见的暗流和炽热的岩浆。而她,是唯一知道这油纸何时会“噗”一声被烧穿、岩浆将如何喷涌而出的人。

距离那个日子,只有八天了。

八天。

这个数字像魔咒,日夜在她脑子里盘旋。夜里闭上眼睛,恍惚间能听见遥远的、沉闷的炮响,能看见火光映红天际的噩梦图景。醒来,窗外依旧是弄堂寻常的清晨,母亲在灶间生火的咳嗽,父亲拉车出门的车轮吱呀,小弟咿呀的哼唧。一切如常得令人心焦。

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九一八之后,上海不会立刻沦为战场,但战争的阴影会像浓重的铅云,迅速笼罩这座远东最大的都市。民众的情绪会被点燃,游行、抗议、抵制日货的浪潮会此起彼伏;市面会动荡,物价——尤其是粮食和日用品价格——会像脱缰野马般蹿升;租界的“安全岛”效应会更加凸显,涌入的人口会让房租和生活成本进一步水涨船高;而底层如他们,生存将更加艰难。

她必须做点什么。在油纸烧穿之前,尽可能多地往自己的小舢板上堆砌物资。

“租界账簿”上的公账,因为那笔一百八十元稿费的注入,已经充盈了许多。搬家的计划可以提上更具体的日程。但陈醒心里清楚,搬进租界不是终点,只是换了个相对安全些的起点。真正的挑战,是搬进去之后如何活下去,尤其是在可能到来的物资短缺和价格飞涨中活下去。

她开始悄悄修改自己的“储备计划”。不再仅仅是计算房租和日常开销,而是加入了“战备物资”一项。

粮食是重中之重。米、面、杂粮。耐储存的咸肉、腊味、咸鱼。干货如木耳、香菇、粉丝。甚至……她想到小时候历史书上看过的,战乱年代盐巴的珍贵,是不是也该存一点?

日用品:火柴、蜡烛、煤油(如果租界有电灯当然好,但万一呢?)、肥皂、针线、常用的药品(她不懂医,但纱布、红药水这类总该备些)。

这些都需要钱。大量的钱。她的稿费虽然可观,但扣除搬家和预留的“写作本金”、“保命钱”后,能用于囤积的份额并不多。而且,大规模囤积必然会引起注意,尤其在弄堂这个人多眼杂的地方。

她只能像老鼠搬家,一点点,分多次,从不同的地方,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购入。

今天买五斤米,借口家里米缸见底。明天称两斤咸肉,说是给父亲出车带饭改善伙食。后天扯几尺白布,理由是想学着给小弟做件内衣。每次数量都不多,理由都充分。买回来的东西,仔细地、分门别类地藏好。米缸底下,床板夹层,甚至灶膛后面清理出来的一个小凹洞……都成了她的秘密仓库。

这个过程隐秘而缓慢,带着一种地下工作般的紧张和焦虑。每次成功藏好一点东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略微松一丝丝;看到弄堂里其他人依旧浑浑噩噩、为眼前一两分钱斤斤计较时,那弦又猛地绷紧,伴随着一股“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和恐惧。

母亲和大姐对她最近频繁的“采购”有些疑惑,但都被她用“稿费宽裕了,想给家里添补点”、“天冷了要多备些”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父亲倒是没多问,只是有次看见她搬动米袋藏东西,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闷声道:“醒儿,别太累着。日子……慢慢过。”

陈醒心里一酸,知道父亲是关心,却也明白他无法理解自己这份近乎偏执的焦虑。她只能含糊应下。

真正的压力,来自对外界信息更敏锐的感知。而她最重要的信息源之一,就是大哥陈铁生。

他带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带着硝烟味。

理发店“雅风尚”所在的霞飞路,是法租界的心脏,消息灵通,各色人等混杂。铁生作为学徒,身份低微,但正因为低微,反而能听到许多客人毫不避讳的交谈。

这几天,他带回来的只言片语,让陈醒越发坐立不安。

“昨儿个,一个在市政府做事的客人跟同伴嘀咕,说南京那边来的电报一日密过一日,都是关于东北的。”铁生晚饭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关东军调动频繁,边境上摩擦不断。”

父亲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当兵吃粮,调动不是常事?”

“爹,”铁生放下碗,眉头紧锁,“那客人说,这次不一样。寇国人……像是要找由头生事。他还提到,上海这边,寇国领事馆和浪人最近也很活跃。”

“浪人?”母亲不解。

“就是寇国的无业游民、流氓,很多有军方背景。”铁生解释,语气沉重,“他们在虹口那边聚集,气焰嚣张得很。租界巡捕房都睁只眼闭只眼。”

还有一次,铁生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今天店里来了个东北口音的商人,像是逃难过来的。他说,沈阳那边,寇国兵演习都快演到城里了,大炮机关枪对着华夏兵营。老百姓吓得晚上不敢出门。”

“逃难?”大姐大丫惊道,“东北那么远……”

“再远,炮火不长眼。”铁生叹了口气,“那商人说,不少有钱人已经往南边跑了,天津、北平,还有来上海的。他劝相熟的客人,有门路的,早做准备。”

“准备啥?”父亲闷声问,“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小老百姓,还能躲到哪里去?”

“租界!”铁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看了陈醒一眼,放缓了语气,“我是说……万一真乱了,租界总归安稳些。那个东北商人说,他一路南下,看到往上海租界搬的人,越来越多了。房价都在暗涨。”

这话戳中了陈醒的心事。她默默扒着饭,心里却翻江倒海。连远在东北的商人都开始往上海租界涌了……这印证了她的判断,也让她更加紧迫。

除了铁生带回的消息,弄堂里也并非毫无波澜。只是这波澜,更多地表现为一种模糊的、底层民众本能的躁动和不安。

井边洗衣的妇人们,话题渐渐从家长里短,多了些时局的影子。

“听阿拉男人讲,码头上来了一批东北货,包装上都是寇国字,价钱倒是便宜,就是……心里头膈应。”一个媳妇说。

“便宜有啥用?用了东洋货,骨头软!”另一个年长些的婆子撇嘴,“阿拉弄堂口烟纸店宁波阿婆讲了,以后不进东洋肥皂、仁丹了!情愿少赚点!”

“唉,这世道,不太平啊。米价这两天好像又松动了一点,不知道是好是坏。”有人忧心忡忡。

“好啥?怕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哦!”赵奶奶挎着菜篮子路过,插了一句,摇摇头,“我娘家侄子从吴淞口回来,说看见寇国兵舰又多了一条,黑压压的,看着就吓人。”

王家的门依旧紧闭,但关于他家的议论少了。招弟的消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大家暂时失去了议论别家是非的兴致,反而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茫然。

宁波阿婆的烟纸店,成了另一个小小的信息站。她见识广,心眼活,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陈醒去买烟时,常能听到她和熟客的闲聊。

“阿婆,这两天‘老刀牌’走得快不快?”

“快啥?人心惶惶,抽烟都省着喽。”阿婆一边找钱,一边压低声音,“醒丫头,侬读书看报,晓不晓得北边到底啥情况?我听说,市面怕是要有波动,有些精明人已经在悄悄囤米囤油了。”

陈醒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阿婆也听说了?我哥在理发店,也听到些风声。”

“唉,这年头,消息比风跑得还快。”阿婆叹口气,“我跟我那在十六铺做事的侄子说了,让他也帮我留心点,便宜结实的米面,遇上了就捎点回来。这世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连最底层的贩夫走卒,最精明的市井小民,都开始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本能地为自己打算。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紧张,比任何公开的宣言都更让陈醒确信:风暴真的要来了。

九月十日,傍晚。

陈醒坐在小书桌前,没有立刻动笔。她面前摊着稿纸,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白天听到的种种:哥哥的忧虑,弄堂里的私语,阿婆的提醒,还有窗外上海滩那一片虚假的、令人心焦的繁华与平静。

她推开稿纸,拿出那本“租界账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钢笔,用力地写下:

9月10日。距风暴8日。

需加速事项:

1.  粮食储备:目标再购糙米50斤,面粉20斤,咸肉10斤,盐5斤。(本周内完成)

2.  日用品:火柴10包,蜡烛2捆,煤油1小罐,常用成药。(分散购买)

3.  租房推进:催问宁波阿婆担保人进展,下周争取实地看房一次。

4.  资金:预留30元机动,应对物价突涨。

写罢,她盯着那个刺目的“8日”,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然后慢吞吞的将写好的东西烧掉。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流逝得飞快,又慢得令人窒息。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弄堂里飘起炊烟,夹杂着各家饭菜的香气。孩子们被呼唤回家吃饭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切依旧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陈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弄堂狭窄的天空,远处,租界方向的霓虹灯光晕已经开始闪烁,五彩斑斓,勾勒出一个梦幻泡影般的不夜城轮廓。

而在这梦幻泡影之下,在无数个像陈家这样的陋室蜗居里,恐惧、焦虑、迷茫,还有如她这般孤注一掷的筹备,正在无声地滋长、蔓延。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只是不知道,这楼里的大多数人,何时才能听见,那来自关外、正滚滚逼近的、沉闷的雷声。陈醒握紧了窗棂,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平静里,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小船,钉得更牢一些,物资堆得更多一些。然后,等待那道必将撕裂天空的闪电,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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