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王家阴云
霜降一过,上海的早晨就变了脸。
那湿冷不再是缠绵的、能慢慢浸透骨髓的,而是变成了尖利的、带着哨音的刀子,专往人脖颈、袖口、裤腿这些敞着的地方钻。弄堂里的石板路,夜里结一层薄薄的白霜,白日里化开,留下湿漉漉、滑腻腻的水光。女人们早起生炉子,哈出的白气又浓又急,混着呛人的煤烟,在清冽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陈醒怕冷。她体质本就偏弱,穿越后这大半年营养虽稍有改善,底子终究虚。天一寒,手脚就像不是自己的,指尖总是冰的,握笔久了,关节都发僵。母亲把家里最厚实的一件旧棉袄改小了给她,絮的是陈年棉花,硬邦邦的,不怎么暖和,但好歹挡风。
她如今出门卖烟的时间往后推了,总要等日头爬得高些,寒意稍退。木托板上除了香烟火柴,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破布裹着的铜手炉——是宁波阿婆送的,旧的,边沿都磕瘪了,但灌上几块烧红的炭,揣在怀里,能顶大用。这炉子也成了她观察天气和人心的参照:炭火旺时,生意似乎也好些;炭火将熄未熄,寒意上涌,街上的行人脸色也仿佛更匆忙、更漠然。
家里的“租界账簿”,每晚她还是会拿出来看,用那支越来越顺手的“民生”笔,添上几笔新的收支,调整一下预估。公账上的“租界基金”增长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往上爬。父亲拉车更拼了,有时天黑透了才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但扔进陶罐的铜板声,似乎比往日更沉实些。母亲的裁缝零活也多了点,多是给附近店铺缝补些帆布围裙、棉布门帘,工钱微薄,却是实实在在的添补。
然而,在陈醒心里,还有另一本账,是连母亲和大姐都不知道的。
那本账,不在陶罐里,也不在任何一张纸上。
它藏在她床板下最深处,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瓦罐里。罐口用油布和麻绳扎得严严实实,埋在一堆废旧杂物下面。里面装的,是她这大半年写作、翻译,除了贴补家用和存入“租界基金”外,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克扣”下来的私房钱。
不多。非常非常少。有时是一篇稿费里刻意留下的几个角子,有时是卖烟时额外得来的、微不足道的小费,有时甚至是从自己那少得可怜的零用里硬省下来的几个铜板。日积月累,像蚂蚁搬家,竟也攒下了一笔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数目。
她前天深夜,等大姐睡熟后,悄悄摸出来数过。
一共是:银元三枚,成色很好的那种;大大小小的银角子七枚;外加用旧手帕包得紧紧的一小卷纸币,是国民政府发行的“关金券”,面额不大,但据说在租界兑换更硬挺。所有加起来,折合成最实在的银元,大约……有一百五十元。
这个数字,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
一百五十元!足够支付她预算里搬入租界所需的全部首次开销,甚至还能略有富余。比她公账上那个可怜的“租界基金”,多了十倍不止。
这笔钱,她谁也没告诉。不是不信任家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危机感在驱使她。苏晚晴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战乱、动荡、通货膨胀、财富瞬间蒸发或成为催命符的碎片信息。这个时代,这个地点,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公账上的钱,是为了全家共同的、相对清晰的目标(搬入租界)。而这笔私房钱,是她为自己,也为这个家在“万一”的时候,留的最后一条退路,最后一口气。
万一租界计划赶不上变化呢?万一搬进去后遇到意想不到的难关呢?万一父亲或母亲突然生病需要急用呢?万一……那场她知道必会来临的战争,以超出预料的方式席卷一切呢?
这笔钱,是“救命钱”。是压舱石。是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1931年尾,能为自己抓住的、最实在的一点“确定”。
所以,即使看到公账上数字爬得慢,即使听到母亲为米价又涨了几分钱叹气,即使知道父亲在寒风中拉车倍加辛苦,她也从未动过动用这笔私房钱的念头。不仅不动,还要想方设法,让它再厚实一点。
这种隐秘的积累,带来一种奇特的、略带负罪感的安心。仿佛拥有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小的堡垒。
她把这秘密守得死死的。连深夜数钱时,都屏住呼吸,耳朵竖着,留意着里间父母和大姐的任何一点动静。数完,仔细包好,放回原处,覆上杂物,再躺回床上时,心跳才会慢慢平复。
这笔钱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和眼前这个虽然艰难但尚算安稳的日常,稍稍隔开了一点距离。她看着家人为几枚铜板的收支精打细算时,心底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庆幸,也有更深重的、对未来的忧虑。
她知道,这很自私。但她更知道,在这个时代,无私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她必须先确保自己和至亲有活下去的资本,才有可能去顾及其他。
这层隐秘的心事,让她在弄堂里走动时,眼神偶尔会有些飘忽。对王家日益明显的拮据和混乱,也多了一份冷眼旁观的疏离感。
王家的日子,是眼见着一天天坏下去了。
王癞子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醉醺醺的,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糊墙的旧报纸。身上的短褂油腻得发亮,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劣酒、烟草和不知名污垢的酸腐气。他不再大声吆喝,也不怎么跟邻居打招呼,总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溜进家门,然后里面就会传来王嫂子压低了却依旧尖利的咒骂,和摔打东西的声响。
招弟的变化更大。她几乎不怎么出门了,偶尔看见,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影。以前那种带着尖刻和虚荣的神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瑟缩和麻木。看到陈醒,她会飞快地瞥一眼,眼神复杂,随即立刻移开,像是怕被那目光烫到。
弄堂里的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宁波阿婆消息灵通,有次悄悄跟赵奶奶嘀咕,被在旁帮赵奶奶穿针的陈醒听了个大概:王癞子不是在一般的赌档玩玩了,好像沾上了闸北那边新开的、有“大背景”的赌局,输得很惨,欠了“印子加印子”的阎王债。债主已经放过话,再不还,就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了。
这传言,在一个阴冷彻骨的清晨,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现实。
那天天还没大亮,陈醒因为惦记着一篇要修改的稿子,比平日醒得早些。正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晨光穿衣服,就听见弄堂里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
不是寻常的开门泼水声,也不是早起车夫拉车出去的吱呀声,而是一种沉闷的、黏腻的泼溅声,夹杂着低低的、凶狠的咒骂,和女人压抑的惊叫。
她心里一紧,悄悄挪到窗边,用指甲捅开一点窗纸。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铁灰色。王家那扇本就破旧的木板门上,赫然多了一大片刺目的、淋漓的红色!不是油漆,那颜色更深,更污浊,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滩凝固的、肮脏的血。浓烈的、刺鼻的腥气混合着某种劣质颜料的气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隐隐闻到。
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看不清面目的汉子,正把一个空桶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其中一个朝着王家紧闭的门啐了一口,声音粗嘎:“王癞子!识相点!三日!再不见钱,下次泼的就不是红漆了!”
说完,两人晃着膀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瘆人。
左右邻居的门,都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双双或惊恐、或怜悯、或冷漠的眼睛,偷偷向外张望,又迅速合上。没有人出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王家门里,传来王嫂子终于压制不住的、变了调的哭嚎和招弟尖细的、惊恐的啜泣。
那滩刺目的红,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在了弄堂清晨灰败的底色上,也烙在了每个目睹者的心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陈醒站在窗后,手脚冰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街头小混混的恐吓,这是有组织的、冷酷的追债。王家,被逼到悬崖边了。
早饭时,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默。父亲埋头喝粥,眉头锁得紧紧的。母亲抱着小弟,轻轻地拍着,眼神却有些发直。大姐不安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粒。
“王家……”母亲终于轻声开口,带着叹息,“真是作孽。”
“自己作死!”父亲闷声道,语气硬邦邦的,但陈醒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物伤其类的沉重。同是底层挣扎的人,看到同类被如此赤裸裸地践踏,很难完全无动于衷。
“招弟那丫头……”大姐小声说,“真可怜。”
没人接话。可怜?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谁来可怜?
接下来的两天,那扇泼了红漆的门几乎没怎么开过。弄堂里关于王家的议论却达到了顶峰,压低的声音在井边、在灶披间、在任何一个角落嗡嗡作响。有说王癞子跑路了,有说债主放下话要卸他一条胳膊,更有不堪的,揣测王嫂子会不会把招弟“卖”了抵债。
陈醒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招弟以前那副刻薄又虚荣的样子,想起她偷偷在自家窗外张望的眼神,想起她听到自己改名“陈醒”时那声冷哼……可此刻,这些讨厌的印象,都被那片刺目的红和门后隐约的哭泣覆盖了。
她知道自己那笔私房钱。一百五十元。也许……能帮王家暂时渡过难关?至少,能让那滩红漆消失,能让招弟不必面对更可怕的命运?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她死死按了下去。
不能。绝对不能。
这不是心硬。是清醒。
王癞子的赌债是无底洞。今天帮他还了,明天他就能欠下更多。那笔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何况,凭什么?王家人品低劣,多次暗中使坏,父亲前几日才刚费尽心力挡掉他们的算计。帮他们,等于鼓励恶行,也等于把自己和全家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谁知道债主会不会顺藤摸瓜,盯上“有钱”的陈家?
更重要的是,她那笔钱,是“救命钱”,是留给自家在真正绝境时用的。为了王家这样的无底洞和烂泥坑动用它,是对自己家人的不负责。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像弄堂里大多数邻居一样,选择了沉默和旁观。只是在路过那扇红漆门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心里那点隐秘的负罪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三天夜里,更深露重。
陈醒修改一篇稿子到很晚,刚吹熄油灯躺下,就听见极轻极轻的、仿佛幼猫呜咽般的啜泣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不是王家方向,倒像是……就在自家门外?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凑近门缝。
月光清冷如水银泻地,在门外狭窄的过道上铺了一层惨白。一个人影蜷缩在陈家门槛边的阴影里,瑟瑟发抖。是招弟。
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头发蓬乱,脸上泪痕交错,在月光下泛着光。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不住地耸动,那细微的呜咽就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醒的心猛地一揪。她轻轻拉开一点门闩。
招弟受惊般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睛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惊恐和绝望。看到是陈醒,她瑟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招弟?”陈醒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和,“你怎么在这儿?快进来,外头冷。”
招弟却猛地摇头,像受惊的兔子,往后缩了缩。她喘了几口气,才用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醒……醒妹子……我……我爹……我爹他……”
她说不下去,眼泪又汹涌而出。
陈醒把门开大些,伸手去拉她:“先进来再说。”
招弟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被陈醒拉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寒风。陈醒让她坐在自己那张小板凳上,又把床上自己的薄被子扯过来裹住她。
招弟裹着带有陈醒体温的被子,颤抖稍微平息了些,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在陈醒安静的注视下,她终于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王癞子走投无路,被债主逼得快要发疯。不知从哪里搭上了一个在码头仓库做管事的五十岁老鳏夫,那人有点小钱,愿意出六十块大洋“聘礼”,娶招弟做填房。王癞子已经收了十块定钱,剩下的五十块,等“过门”就付清。债主同意用这笔钱抵掉部分债务。
“六十块……买我……”招弟的声音像飘在风里的破布条,“那人……我见过……酒糟鼻,满口黄牙……身上一股臭鱼烂虾味……他前头两个老婆,都是没几年就……就没了……”
她猛地抓住陈醒的手,指甲几乎掐进陈醒的肉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是纯粹的恐惧:“醒妹子!我不去!死也不去!他们会打死我的!一定会打死我的!救救我……你如今有本事,认识体面人……求你……求你跟我爹说说……或者……或者借我点钱……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她的声音凄厉又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里间传来母亲被惊醒的咳嗽声。
陈醒的手被招弟攥得生疼,心里更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借她钱?自己那笔私房钱……六十大洋,几乎要去掉一小半。而且,这“借”,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王癞子拿到钱,转头就能再输掉,或者拿去还别的债,招弟的命运不会有任何改变。
跟王癞子说?那个赌红了眼的无赖,能听进一句劝?说不定反而会记恨上陈家,惹来更多麻烦。
她看着招弟濒临崩溃的脸,想起那片刺目的红漆,想起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却即将被亲生父亲推入火坑的女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招弟……”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我帮不了你。我爹娘不会同意借钱给你爹的。我……我也没那么多钱。”
这是实话,也是她能说的、最无力的话。
招弟眼里的光,倏地灭了。那抓住陈醒的手,慢慢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她不再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角落,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各人有各人的命。”母亲不知何时披着衣服出来了,站在里间门口,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苍凉,“招弟,不是婶子心狠。这世道……女人家的命,像浮萍。你爹……唉。回去吧,别让你娘着急。”
招弟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把被子还给陈醒。她没有再看陈醒,也没有看陈母,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摇摇晃晃地,拉开门,走进了外面冰冷的月光里。
门轻轻合上,隔断了那单薄绝望的背影。
陈醒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陈醒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招弟那空洞绝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她知道,从今夜起,弄堂里那个曾经刻薄、虚荣、让人讨厌的招弟,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等待被命运吞没的、名叫招弟的躯壳。
而她,手握着一百五十元“救命钱”的陈醒,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除了更紧地攥住那点冰凉的安全感,更加快了向租界逃离的步伐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窗外的寒意,更彻骨。
第二天,弄堂里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王家门上的红漆还在,但已经干涸发暗,像一块陈年的血痂。王嫂子又开始出门了,脸色蜡黄,眼神躲闪,但嘴巴依旧不饶人,只是底气虚了很多。招弟没有再出现。
只有细心的赵奶奶,在傍晚时分,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将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从王家门缝里塞了进去。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和一小袋她自己也舍不得多吃的、炒得喷香的黄豆。
月光再次升起时,弄堂依旧沉默。只是那沉默里,又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悲凉,和各自为政的、小心翼翼的盘算。陈醒坐在小书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着别人的悲欢离合,也写着属于自己的、冰冷而现实的生存算式。窗外,秋风呜咽,一阵紧似一阵,像是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年头,提前唱起的挽歌。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9552/3953468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