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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租界账簿


秋雨是半夜里悄没声落下来的。

先是瓦檐上几声稀疏的嗒嗒,像试探的指节,接着便绵密起来,淅淅沥沥,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潮响。雨水顺着南市老旧屋瓦的凹槽淌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细流,裹着白日里的尘土和菜叶,悄无声息地钻入阴沟。

这雨下得正是时候。连日秋燥,弄堂里飘着的煤烟味、夜香气、还有各家灶披间溢出的复杂气味,都被这凉沁沁的雨气压下去几分。空气清冽了些,却也添了股子深入骨髓的、属于江南深秋的湿寒。

陈醒蜷在薄被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小弟在她身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酣,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大姐在另一头,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昏暗里清晰可见。

她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个无形的算盘,噼里啪啦,一刻不停。不是算今天卖烟得了几个铜板,也不是算刚收到的那笔《市声(三)》的五元稿费该怎样分配——那笔钱,晚饭后已经和母亲、大姐大致商量过:两元存入那只越来越沉的小陶罐,一元给父亲添件厚实些的棉背心,剩下的两元,母亲坚持要留作“应急”,其实是想攒着过年时给全家扯点新布。

她算的,是另一本更大的“账”。

租界。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烙在她心尖上,日夜灼烫。沈先生隐晦的提醒,大哥带回的零星消息,报纸上日渐紧缩的标题,还有街头巷尾那些压低了嗓音、眼神闪烁的议论……都在指向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预兆:上海,这艘看似繁华的巨轮,恐怕很快就要撞上时代的冰山。而最先碎裂、最先沉没的,必定是他们脚下这片毫无遮蔽的南市华界。

搬进租界,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奢望,而成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必需。必须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把家挪到那块相对安全的“飞地”去。

但租界的门槛,高得像隔着一道天堑。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被面上划拉着。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特意绕路去法租界边缘“勘察”的情景:整齐的梧桐,干净的街道,巡捕挺括的制服和冷漠的眼神,橱窗里琳琅满目的洋货,以及那些进出公寓、神色从容的男男女女。那里的空气,仿佛都和南市不同,带着一种疏离的、昂贵的秩序感。

她也壮着胆子,向宁波阿婆那位在租界做帮佣的远房侄女打听过。阿婆转述的话,此刻清晰回响:

“难!门槛高煞人!首先房子,亭子间算最蹩脚了,稍微像样点、干燥点的,月租起码五六只洋(元)!这还算便宜的!押金呢?规矩是‘押三付一’,就是先交三个月押金,再加头一个月租金,一出手就是……我算算,五六得三十,再加六,三十六只洋!吓死人伐?”

“这还没完!租界房子,不是你有钞票就租得到!要保人!保人要体面,最好是租界里有房产或者正经生意的。保人不好找,找到了,人家凭啥给你担风险?要‘手续费’的呀!一两只洋跑不脱!”

“住进去了,开销呢?自来水、电灯(如果有)、巡捕捐(保护费)、倒马桶费……样样比外面贵!米价?嘿,起码贵三成!小菜场里的菜,水灵是水灵,价钱也‘水灵’!”

“还有,你们一家子从华界过去,大人要做事体,小囡……哦,醒丫头要上学或者出去,来来去去,电车铜钿、黄包车钿,又是一笔……”

每一句,都像一块冰冷的砖,垒在那道无形的门槛上。

陈醒在心里默默加总:就算按最保守的估计,月租六元,押三付一就是二十四元。保人“手续费”算两元。搬家杂费、头个月必然超支的日常用度,预留十元。这就是三十六元。这还没算可能突然冒出来的其他开销,以及搬家后父亲工作衔接可能出现的收入空窗。

三十六元。

她悄悄侧过身,手探到床板下,摸到那个冰凉的小陶罐,轻轻摇了摇。里面铜板和银角碰撞,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罐子比几个月前重了许多,但距离三十六元这个数字,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她的稿费虽稳定,但毕竟微薄,且要贴补家用。父亲的收入,在维持现有生活、加速偿还赵家剩余欠款后,能结余存入“租界基金”的,也有限。

三年?她最初那个“三年计划”显得太乐观了。时局不等人。必须在更快的时间里,攒够这笔“买路钱”。

1932年春天。她给自己定下新的目标:最迟明年开春,淞沪一带通常阴冷潮湿、但也相对平静的季节,必须搬进去。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半年。

怎么攒?除了更勤奋地写,提高稿费,或许还得想别的法子?父亲那边,路线图优化已到瓶颈,能否开辟新的稳定客源?大姐的裁缝手艺,能不能接点额外的零活?甚至……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自己那些陆续发表的小文章,能不能结个小小的集子?哪怕只是简陋的油印本,在熟悉的小圈子里换点钱?这个念头太大胆,也太冒险,她暂时压了下去。

雨声渐沥,寒意透过板壁缝隙钻进来。她拢了拢被子,把小弟往怀里带了带。小家伙哼唧一声,咂咂嘴,又睡了。温热的小身子靠着她,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为了这份暖意,为了这个在风雨飘摇中刚刚站稳一点点的家,那道门槛,再高也得跨。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卖烟不能停,观察不能停,写作更不能停。每一枚铜板,每一个字,都是垒向那道门槛的砖。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在为这座浑然不觉巨轮将倾的城市,奏着一支哀戚又漠然的背景曲。

雨是第二天晌午停的。云层散开,露出水洗过似的、高远的蓝天。阳光重新照下来,却没了前几日的燥力,清冽冽的,带着雨后的寒凉。弄堂里积着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女人们挽着裤腿,小心地踮脚走过,抱怨着天气和潮湿。

陈醒上午照例去了老地方。生意比平日清淡些,许是天气缘故。她也不急,一边留意着偶尔经过的、可能买烟的客人,一边在脑子里继续完善昨晚的“租界预算表”。每一个项目,她都尽量设想得更周全,甚至把可能的“意外支出”也列了进去,比如生病,比如父亲的车突然坏了需要大修。

晌午回来,刚拐进弄堂口,就觉出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平日喜欢扎堆闲话的妇人,聚在赵奶奶家门口的水斗边,一边搓洗衣裳,一边朝陈家方向努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好奇、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的光。看见陈醒回来,她们的话头顿了一下,随即又更低地嗡嗡起来,但那些零碎词句还是飘进了陈醒耳朵:

“……真的登报了?稿费不少吧?”

“听讲是沈先生……那个大学堂里的先生赏识……”

“啧啧,陈家祖坟冒青烟了?二丫……哦,现在叫醒丫头了,真是出息了……”

“写文章也能挣铜钿?稀奇事体……”

陈醒心里咯噔一下。稿费的事,家里一向低调,母亲连对赵奶奶都只含糊说“孩子胡乱写写,换了点纸笔钱”。怎么突然传得这么开?她面上不动声色,背着木托板,低头快步往家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嫂子那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刺耳的嗓音,像钢锉刮着锅底:

“哎哟!陈家大嫂!恭喜恭喜啊!醒丫头如今是女秀才了!登报挣钱,了不得!了不得!我就说嘛,你们陈家风水好,养出的囡囡一个比一个灵光!大丫手巧,醒丫头文曲星下凡!哪像我们家那个讨债鬼,木头疙瘩一块!”

话是奉承话,可从王嫂子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酸味,还故意把“挣钱”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醒脚步停住,站在自家门外。

母亲李秀珍的声音传来,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嫂子说笑了,小孩子家胡闹,写几个字,哪能算挣钱。就是先生鼓励,给了点纸墨钱。”

“纸墨钱?”王嫂子夸张地拔高调门,“陈大嫂,侬就别瞒我了!弄堂里都传遍了!《沪江文艺》!大报纸!稿费,这个数!”她似乎比划了一下,声音更尖,“阿拉虽然不识字,也晓得能在那种报纸上登文章,钞票不会少!你们陈家,这是要发了呀!”

“王嫂子,”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真没多少。就是点心意。再说,醒儿挣的钱,也是贴补家里,她爹拉车辛苦,处处要开销……”

“开销?”王嫂子打断,声音陡然变得凄苦起来,像是瞬间换了张脸,“说起开销,陈大嫂,我是真真羡慕你们家!当家的肯干,闺女又能挣!不像我们家,那个杀千刀的,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回来就是一身酒气债主追上门!日子过得……唉,真是揩台布一样,拧不出二两油!米缸都快见底了,宝根那孩子,昨晚还吵着要吃肉……”

她这话锋转得极其自然,从吹捧到哭穷,无缝衔接。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陈醒在门外,手指慢慢蜷起,捏住了木托板的背带。她知道,王家这是闻着味儿,上门“轧苗头”来了。以前是嫉妒,现在是眼红加算计。

屋里沉默了几秒。陈醒能想象母亲此刻为难的样子。直接拒绝,势必撕破脸;给,那是个无底洞,开了头就别想收住。

就在这尴尬的静默里,一个低沉、略显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父亲陈大栓。他不知何时回来了,大概就在门外不远,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王嫂子,”陈大栓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慢吞吞的,带着拉车人特有的那种被风吹哑的质感,却稳稳地压住了王嫂子尖利的余音,“宝根想吃肉了啊?小孩子,是该吃点好的。”

王嫂子没想到陈大栓突然插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夸张的愁苦:“是啊,陈大哥!你是没看见,孩子那眼神,看得我心都碎了!可是这年月……”

“这年月,是不容易。”陈大栓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豁口陶罐旁边放着的、他自己的旧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他动作很慢,像在仔细品味那茶水的滋味,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放下茶缸,他看向王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因为眯眼而显得更深:“不过王嫂子,我们家醒丫头那点‘纸墨钱’,真就像她娘说的,毛毛雨,不当事体。你也晓得,前阵子为了付房租,还欠着赵叔赵婶的钱没还清呢。人家老两口不容易,这钱,我们是一分一厘都不敢拖的。”

他先把“欠债”的底牌亮了出来,堵住对方可能提出的“借点应应急”的话头。

王嫂子脸色变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大栓会这么直接。但她不死心,眼珠一转,又挤出笑:“陈大哥说哪里话!谁家没个难处?赵爷爷赵奶奶是好人,不急的。我是说……醒丫头这么有出息,往后肯定挣大钱!现在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帮衬帮衬我们这过不下去的邻居,也是积德……”

“王嫂子,”陈大栓再次打断她,这次语气稍微重了点,但脸上反而扯出一个有些僵硬、近乎讨好的笑容,“你这话说的,真是……抬举我们了。醒丫头一个黄毛丫头,写几个字,能有多大本事?往后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明天就没报纸要她的字了。”

他自贬的同时,也把对方“往后挣大钱”的奉承轻轻挡了回去。

“再说了,”陈大栓搓了搓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感慨,“咱们都是拉车、做活、在弄堂里打滚的人家,过的都是手心朝上、看天吃饭的日子。今天不知明天事。有点钱,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花,哪里敢说‘帮衬’别人?不拖累街坊,就烧高香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圆滑,既诉了自家的苦,又暗指王家也是“看天吃饭”,不该把指望放在邻居身上,还把“帮衬”拔高到“拖累”的程度,让王嫂子不好再厚着脸皮开口。

王嫂子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耷拉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恨。她没想到,平时闷葫芦似的陈大栓,今天居然这么能说会道,软钉子一个接一个,堵得她哑口无言。

“陈大哥这话……倒是实在。”她干笑两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襟,“我就是过来道个喜,没别的意思。家里还有事,先走了。”说着,也不等陈家人回应,扭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把那破旧的门帘甩得啪啪响。

走出门,正好撞见站在外面的陈醒。王嫂子剜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扭着腰,噔噔噔地回了自家,“砰”地摔上门。

陈醒这才走进屋。

屋里,母亲松了口气,有些担忧地看向丈夫。陈大栓脸上的那份圆滑和“讨好”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平日的沉郁木然。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

“爹……”陈醒轻声叫了一句。

陈大栓抹了把嘴边的水渍,没看她,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越来越有分量的陶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以后……稿费的事,再有人问,就说买了纸笔,花光了。财不露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诫,“王家……心贪,脸皮厚,沾上就甩不脱。离远点。”

说完,他不再言语,走到自己那堆拉车工具旁,蹲下身,开始默默检查车胎、给车轴上油。背影佝偻,却有一种沉默的、如同老树根般紧紧抓住地面的力量。

陈醒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王嫂子找茬而生的憋闷,渐渐被一种更沉实的东西取代。父亲今天的话,听起来句句奉承、自贬、推脱,甚至有点“怂”,可内里,却是实实在在地把家人护在了身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挡掉了明晃晃的算计和可能没完没了的麻烦。这是一种属于底层生存者的、近乎本能的智慧与担当。

她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的毛边纸。

拿起钢笔,她没有继续写小说,也没有翻译童话。她在纸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

租界预算。

然后,分门别类,一项项列开:

首次支出(搬家前)

1.  房租押金(押三):18元(暂按月租6元计)

2.  首月租金:6元

3.  担保人手续费:2元(预估)

4.  搬家杂费(车力、绳索等):2元

5.  应急预留金:8元

小计:36元

月常开支(预估,较华界增幅)

1.  房租:6元

2.  米粮杂货:+30%  ≈  多支出3元

3.  水电、巡捕捐等杂项:2元(华界几乎无)

4.  交通费(父亲工作、家人出入):1元

月增支约:12元(需新增稳定收入覆盖)

当前积蓄与收入测算

1.  “租界基金”现额:______元(她提笔,犹豫了一下,如实写下:11元7角)

2.  父亲月增收目标(通过新路线/客源):+2元?

3.  自己稿费月目标:稳定突破8元(需提高投稿档次与频率)

4.  其他可能增收(大姐接零活?):不定

月积蓄目标:至少6元

时间表

目标搬入时间:最迟1932年3月底。

剩余时间:约5个月。

资金缺口:36  -  11.7  =  24.3元。

月均需额外攒:约4.86元。

数字是冰冷的,现实是坚硬的。每月近五元的额外积蓄,在目前的基础上,意味着她和父亲都必须更拼命,也必须找到新的增收点。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以及那个刺目的“1932年3月底”。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正好,弄堂里孩子们又开始嬉闹,一切看似如常。

但陈醒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王家的嫉恨只是小麻烦,真正的倒计时,已经在她心中,随着这些数字,无声地启动了。

她收起这张特殊的“账簿”,藏进那本记录素材的册子最深处。然后,重新铺开稿纸,拧开笔帽。

写作,是武器,也是砖石。她得写得更多,更好,更快。为了那些冰冷的数字,也为了数字背后,那个在秋日阳光下嬉笑的小弟,和这个刚刚在父亲沉默守护下,击退了一次明枪暗箭的家。

笔尖落下,沙沙声起。这一次,她写下的不仅是故事,更是通往那道高耸门槛的,一级级看不见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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