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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更名贴


秋日的阳光,力道到底软了些,懒洋洋地斜照进南市狭窄的弄堂,把斑驳的墙皮晒得暖烘烘的。墙角那几株半枯的狗尾巴草,穗子沉甸甸地耷拉着,风一过,簌簌地掉下些茸毛,在光线里打着旋。

陈二丫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天光,给小弟缝一双虎头鞋的耳朵。针线是大姐从铺子里带回的零碎,红布黄线,鲜艳得很。她的手还不算太巧,针脚有些歪扭,但极认真,抿着嘴,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小弟躺在旁边的旧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乌溜溜的眼睛追着姐姐手里晃动的红线团。

这难得的静谧,被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打破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带来一小片阴影。陈二丫抬起头。

是沈伯安先生。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腋下夹着个薄薄的蓝布包,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阳光给他清瘦的身形镶了道暖边,与这破败的弄堂景象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那份秋日的安宁里。

“沈先生!”陈二丫赶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心里却纳闷:沈先生怎么找到家里来了?

“小阿妹,在做针线?”沈伯安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虎头鞋,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婴孩,“令弟?”

“嗯,我小弟。”陈二丫点头,侧身让开,“沈先生,屋里坐?就是……地方窄巴。”

“不必客气。”沈伯安摆摆手,却也没立刻走,目光在陈二丫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斟酌着词句。弄堂里飘来隔壁赵奶奶煎咸鱼的焦香,混杂着公用水喉边洗衣妇的喧笑,构成嘈杂却充满生气的背景音。

“我今日来,”沈伯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是看了你新投的那篇《市声》,写车夫清晨等客的众生相,很好。笔力越发稳了。”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沪江文艺》,翻到副刊某一页,上面赫然是《市声(二)》,署名“陈醒”。

陈二丫心里一跳,接过报纸,指尖摩挲着那铅印的名字,有些微的烫。这已不是第一次见报,但每次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整齐的铅字,署着名姓,那份隐秘的喜悦与踏实感,依旧新鲜。

“不过,”沈伯安话锋一转,扶了扶眼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今日来,主要是为另一件事。”他顿了顿,看着陈二丫清澈却沉静的眼睛,“我留意到,你投来的稿子,署名一直是‘陈醒’。这是你本名?”

陈二丫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家里都叫我二丫。‘陈醒’是……我自己胡乱起的笔名。”她没敢说这名字里藏着的、来自另一个灵魂的自我警醒。

“二丫……”沈伯安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品咂这两个字的滋味。他抬眼,望了望弄堂狭窄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量未足、眼神却已透出超越年龄洞悉力的女孩,缓缓道:“‘二丫’之名,亲切,是父母唤女儿的乳名,带着弄堂里的烟火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然则,若你志不止于卖文糊口,若你想以手中之笔,记录这时代一隅,甚或……试图唤醒些什么,则‘二丫’二字,恐不足承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陈二丫耳中,如石投静水。

“笔名如人之衣冠,亦如出征之旗号。”沈伯安继续道,目光温和却有力,“‘醒’字甚好。众人皆醉我独醒,是古仁人之志,亦是当下我辈知识分子之痛切自勉。这时代,昏睡者太多。”他顿了顿,看向陈二丫,“我以为,‘陈醒’二字,不仅可为笔名,亦可为你之名。你可愿,以此为名,行走于这世间?”

改名字?

陈二丫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沈伯安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这不仅仅是改个称呼,这几乎是在建议她重塑一个社会身份,一个更符合“写作者”身份,也暗含某种期许的身份。

心跳陡然快了起来。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混杂着兴奋、茫然,还有一丝被巨大信任击中的晕眩。沈先生……是在肯定她吗?肯定她不仅仅是一个会写点小故事的弄堂女孩,而是一个可能拥有“唤醒”力量的……写作者?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改名字,这么大的事,是她自己能决定的吗?

沈伯安似乎看出了她的犹疑,微笑道:“此事不急,你可与家人商议。令尊令堂皆是通情达理之人。‘醒’字寓意虽深,但字形简洁,读来也朗朗上口,作为名字,并无不妥。或许,这正是你与这名字的缘分。”

他又从布包里取出两本薄薄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递给陈二丫:“这是两册浅近的语法与修辞入门,我早年所用,上面有些批注。你既有心于此道,或可一观。读书习字,如同匠人打磨器具,终有一日,能得心应手。”

陈二丫双手接过,书页边缘已微微发黄,散发着旧纸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霉味与墨香的气息。她紧紧抱着,像抱住了两块通向更广阔世界的敲门砖。“谢谢沈先生!”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沈伯安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慢慢离去。清瘦的背影在秋阳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弄堂拐角。

陈二丫抱着书,在门口站了许久。小弟在摇篮里哼唧起来,她才如梦初醒。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又看看报纸上“陈醒”那两个字,心里翻腾得厉害。

改名……陈醒。

晚饭时分,照例是那盏昏黄的油灯,一张歪腿的方桌,一家人围坐。粥比往日稠了些,咸菜碟子边,破天荒地摆了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凉拌豆腐皮——这是用昨日稿费买的。日子紧巴,但一点微小的改善,都能让饭桌生出暖意。

陈二丫扒拉着粥,心里那件事翻来覆去,像揣了只活兔子。她偷偷瞄一眼父亲。陈大栓正闷头喝粥,呼噜呼噜响,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母亲李秀珍小心地给小弟喂着米汤,动作轻柔。大姐大丫安静地吃着,偶尔给父亲夹一筷子咸菜。大哥铁生不在,还在店里。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爹,娘,大姐……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

陈二丫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把下午沈先生来访、建议她改名为“陈醒”的事,尽量平实地说了出来。她没提“众人皆醉我独醒”那么文绉绉的话,只说沈先生觉得“二丫”是小名,将来写文章、出去走动,用个正经的大名好些,“醒”字听着也亮堂。

话音落下,饭桌上静了一瞬。

父亲陈大栓的眉头首先拧了起来,像两把打不开的锁。他放下碗,盯着二丫,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改名?二丫叫了九年了,蛮好。陈醒……醒?”他试着念了一遍,舌头有点打结,显得陌生又别扭,“文绉绉的,像戏文里的名字。咱们拉车的人家……”

“拉车的人家怎么了?”母亲李秀珍忽然轻声打断。她喂完小弟最后一口米汤,用手帕擦了擦孩子的嘴角,抬起头。灯光下,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她看着丈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沈先生是读书人,见识广。他这么说,总是为二丫好。二丫现在能写文章挣钱了,报纸上都登了名字。老是‘二丫’‘二丫’的,将来要是出去,人家问起来,是不太像样。”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二丫,眼里有温和的审视,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混杂着心疼与骄傲的复杂情绪:“‘醒’字……是蛮好。清爽,响亮。女孩子叫这个,不娇气。”她想起女儿最近的变化,沉静的眼神,伏案书写的专注,还有那些悄悄改变着家庭境遇的稿费单……或许,女儿真的该有个配得上她这份“不一样”的名字了。

大丫在一旁听着,眼睛眨了眨,看看爹,又看看娘,最后落在妹妹脸上,小声说:“陈醒……是好听。比招弟、来弟那些强多了。”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也曾有过一个按辈分起的、稍微正式点的名字,但除了上户籍那回,几乎没人叫过,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陈大栓不吭声了,闷头又扒了两口粥,嚼得很用力。改名,在他朴素的认识里,是件大事。名字是父母给的,带着期许,也连着根。随便改,像是对祖宗不敬。可妻子的话,也有道理。二丫……确实不一样了。她挣来的钱,实实在在改善了家里的伙食,缓解了债务的压力,甚至让他在车夫群里,因为那张“神仙图”和女儿“会写文章”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面子。沈先生那样的人物,专门来说这事……

他想起那次二丫教他“歪耳吐”,让他拉到了洋人生意;想起她画的那些弯弯绕绕却真管用的线路图;想起她深夜灯下伏案的瘦小背影……这个女儿,脑子里装的东西,似乎比他这个拉了大半辈子车的爹,要多,要深。也许,她真的该有个更“配”她的名字?

“铁生……还没回来。”他闷闷地冒出一句,像是要找支援,又像是拖延。

“大哥……”陈二丫开口,“我跟大哥说过我在写文章,用‘陈醒’这个名字。他没说不好。”这是实话,大哥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她的头。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粥碗磕碰的轻响,和小弟咿呀的哼唧。

良久,陈大栓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块垒都吁了出来。他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二丫,那张被生活过早刻上风霜的脸上,挣扎、困惑、最终归于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点别扭的妥协。

“随你吧。”他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重新端起碗,把脸埋进粥碗里,“你如今……主意大。‘陈醒’就‘陈醒’。不过,”他抬起头,瞪了二丫一眼,语气带着习惯性的粗硬,“在家里,我还是喊二丫!顺口!”

这几乎就是同意了。

母亲李秀珍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对大丫说:“明儿个,你把那件我给你改小了的夹袄给醒儿试试,我看袖口还得收一针。”她自然而然地换用了“醒儿”这个称呼。

大丫脆生生地应了:“哎!醒……醒儿。”她试着叫了一声,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陈醒——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开始用这个名字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鼻尖。她用力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吃饭吃饭!”陈大栓不耐烦地敲敲碗边,结束了这个话题。但灯光下,他眼角余光瞥向女儿时,那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泄露了他冷硬外壳下,那份笨拙的、曲折的认同。

饭毕,收拾妥当。大丫拉着醒儿(她已经开始熟练使用这个新称呼)试衣服,母亲在一旁指点针脚。陈大栓蹲在门口,就着最后的暮光,检查他那辆老车的车胎,动作慢腾腾的。

隔壁赵奶奶摇着蒲扇过来串门,见大丫在给醒儿比划衣服,顺口问:“哟,二丫这是要做新衣裳?”

大丫嘴快,笑道:“赵奶奶,以后不叫二丫啦,叫醒儿!陈醒!沈先生给起的大名!”

赵奶奶一愣,随即老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容,拍手道:“好事体啊!陈醒……醒!这名字有讲究!比二丫气派!咱们弄堂里,也要出个女秀才了!”她嗓门大,一嚷嚷,旁边几户都探头探脑。

王嫂子正端盆水出来泼,听见了,撇撇嘴,阴阳怪气地甩出一句:“哟,改名啦?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醒?我看是睡迷糊了!”说完,哐当一声关了门。

陈大栓在门口听见,脸色沉了沉,没作声,只是手上检查车胎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醒儿却仿佛没听见,她正沉浸在新名字带来的微妙喜悦和责任感中。试完衣服,她坐到自己的小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毛边纸——这是用最新一笔稿费买的,纸质更细腻挺括。

她拧开“民生”钢笔的笔帽,灌好蓝黑墨水。然后,悬腕,凝神,在纸的中央,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大字:

陈醒。

笔画稳当,结构端正。墨色在纸上缓缓泅开,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是“二丫”的胡乱涂画,也不是“弄潮”的笔名游戏。这是她将要背负在身、行走于世的名字。一个承载着沈先生隐约的期望、家人曲折的认可,以及她自己那颗来自异世、却决心在此地扎根生长的灵魂的名字。

窗外,秋虫啁啾,弄堂里灯火渐次亮起,光影昏黄。

醒儿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沈先生送的那本《修辞初阶》,就着油灯,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了起来。

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那专注的剪影,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也更坚定了几分。

弄堂还是那个弄堂,日子也还要一天天过。但有些东西,就在这一粥一饭、一字一句的寻常夜晚,悄然改变了。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终将抵达遥远的岸边。而名为“陈醒”的少女,她的笔,她的路,似乎也从今夜起,有了更清晰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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