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潮汛将至
六月的上海,像一块被捂在蒸笼里的湿毛巾,热得人透不过气。天还没亮透,那股子黏糊糊的闷热就已经从弄堂的每个角落钻出来,贴着人的皮肤,腻得慌。梧桐叶子耷拉着,失了春日的鲜亮劲儿,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蝉倒是精神,一大清早就扯着嗓子嘶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烦躁。
陈二丫醒得比往日都早。其实她一宿都没怎么睡踏实。怀里揣着沈伯安先生给的地址纸条,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烙得她心神不宁。那叠用旧报纸仔细包好、麻绳捆扎的稿纸,此刻就放在她枕头边上,黑暗中仿佛能听见纸张轻微的呼吸声。
天光渐渐渗进亭子间,照亮了斑驳的墙和简陋的家什。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熟睡的大姐,也没有惊动里间呼吸均匀的父母和小弟。她走到小书桌前,就着窗口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再次检查那叠稿纸。麻绳捆扎得结实,边角都用硬纸板衬了,怕路上颠簸弄皱了字迹。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最上面一页露出的标题——《辙印深深》。墨迹已干,字迹工整,可她的心却像被这潮湿闷热的天气浸泡着,又胀又沉。
送去,先生会怎么看?会笑话她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写小说?会觉得文笔幼稚,故事乏味,随手扔在一边?还是会……真的认真看,给出几句指点?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搅得她胃都有些抽紧。可指尖触碰着粗糙的纸页,那份几个月来夜夜灯下伏案、一笔一画将心中景象变成文字的实感,又给了她些许底气。写都写了,最坏不过是被退回,总比永远锁在床板下不见天日强。
她深吸一口气,将稿纸小心地装进一个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布袋里——这是她特意找出来装稿子的,比卖烟的布包干净些。背上布袋,又检查了一遍怀里那张写着“圣约翰大学 沈伯安”的纸条,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弄堂还没完全醒来,只有零星几户传出窸窣声响。晨风带着一夜沉淀的浊气,混着阴沟和煤烟的味道。她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出迷宫般的巷子,踏上了通往西边租界方向的马路。
越往前走,街景越发不同。路面宽阔了,梧桐树荫也更浓密,虽然同样闷热,但少了弄堂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霉馊气。早起洒水的工人在路边忙碌,水车碾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很快又被蒸腾的热气烤干。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早起上班的男女,脸上大多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
圣约翰大学的校门比她想象的气派。铁艺大门敞开着,里面是开阔的草坪和红砖砌成的西式建筑,尖顶在晨光中沉默矗立。门房里坐着个穿制服的老校工,正在喝茶看报。
二丫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走到门房窗口,踮起脚,怯生生地开口:“阿伯,我找……找沈伯安沈先生。他昨天说,让我这个时间送东西来。”
老校工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和瘦小的身板上停了停:“沈先生?他交代过了。你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那栋有钟楼的红房子,右拐,第二栋楼的三楼,门口有牌子。”
“谢谢阿伯。”二丫松了口气,按照指示往里走。脚下的路是平整的水泥地,两旁绿草如茵,与她熟悉的石板路和污水横流截然不同。偶尔有穿着整齐学生装的青年或穿着旗袍、抱着书本的女学生走过,好奇地瞥她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她感觉自己像一滴误入清水的油,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把背上的布袋往身前拢了拢,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找到那栋楼,爬上昏暗的楼梯。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扇窗户开着,涌进些微带着草腥气的热风。她找到“沈伯安”的牌子,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心跳得像擂鼓。
终于,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沈伯安温和的声音。
二丫推开门。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特殊气味。沈伯安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
“沈先生。”二丫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
“来了?”沈伯安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进来坐。路上热吧?”
“还好。”二丫走进来,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取出那叠稿纸,双手递过去,“沈先生,这是……稿子。”
沈伯安接过,掂了掂分量,比昨天预估的还要厚实些。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指了指窗边一张藤椅:“坐。喝点水。”他拿起桌上的玻璃壶,倒了杯凉开水递给二丫。
二丫局促地坐下,双手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小口抿着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沈伯安的动作。只见他将稿纸放在书桌空处,解开了麻绳,掀开旧报纸,露出了第一页。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二丫屏住呼吸,看着沈伯安沉静的侧脸。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指偶尔在某一页上轻轻点一下,却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被这闷热的空气凝滞了,又仿佛过得飞快。二丫手里的水杯空了,她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沈伯安终于抬起头,合上了稿纸——他只看了大约十几页。
“文字很干净。”他开口,声音平和,“看得出下了功夫。”他顿了顿,看向二丫,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鼓励,“不过,我今天恐怕看不完。这样厚的稿子,需要时间细读。你先放在我这里,我看完了,再跟你细说,好伐?”
二丫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但至少没有砸下来。她连忙点头:“好,好的,沈先生。不着急,您慢慢看。”
“你住在南市?”沈伯安问。
“嗯,寿康里。”二丫回答。
“那我看完,怎么找你方便?”沈伯安思索着,
“可以到巷子口的烟纸店,是个宁波阿婆的店,说找陈二丫就行。”二丫说,“或者……我过一阵子再来问问?”
“不用来回跑。”沈伯安摆摆手,“我看完了,若觉得有需要当面说的,我会托人带信到烟纸店。若是书信能说清,我就写信。”他看了看二丫紧张的小脸,语气放得更温和些,“别太担心。能写完,就是胜利。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沈先生。”二丫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走出那栋红砖楼时,夏日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晒得地面发烫。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忐忑,被一种混合着虚脱和微茫希望的复杂情绪取代。至少,先生没有立刻否定。至少,他答应看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而等待的时间,生活依然要继续,甚至有了些不同往日的、轻快的节奏。
从圣约翰大学往回走的路上,二丫没有直接回家。她拐去了菜场——不是弄堂附近那个零散的小市集,而是稍远些、规模大些的菜市场。六月正是各种时鲜上市的时候,空气里混杂着鱼腥、菜叶和泥土的气息,嘈杂而充满生机。
她的脚步停在一个鱼摊前。木盆里,清水养着些活蹦乱跳的小鱼,更多的是各种海鱼,银白的带鱼泛着冰凉的金属光泽,黄鱼眼睛圆鼓鼓的,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杂鱼,价格便宜些。卖鱼的是个精瘦的黝黑汉子,系着油污的围裙,正大声吆喝:“新鲜到港!小黄鱼!透骨新鲜!”
二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家里的外债,前几天终于彻底还清了。父亲把最后几枚银角子交给最后一个债主时,那张常年愁苦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近乎茫然的神色。母亲搂着小弟,眼圈红了,却没哭出来,只是嘴角一直在微微颤动。大姐低头缝着衣服,针脚比平时更快更密。
压在头顶的大山,一朝挪开,整个亭子间的空气仿佛都清爽了许多。虽然依旧贫穷,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但那份随时可能被债务逼到绝境的恐惧,暂时消散了。
这不仅仅是父亲拉车和二丫卖烟的收入,二丫那些陆续发表在几家小报“儿童园地”上的译作,稳定的、虽然微薄却源源不断的稿费,像滑润的细流,悄无声息地加速了还债的进程,也成了这个家庭一份意外的、体面的底气。
还清债的第二天,母亲李秀珍把二丫叫到跟前,将一小叠剩下的铜板和角子塞回她手里,声音轻轻地说:“二丫,这些……是你写文章挣的,多出来的。你留着,买点纸笔,或者……给自己添点什么。”
二丫没收。她看着母亲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看着角落里小弟咿咿呀呀挥舞的小手,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娘,”她说,“债还清了,咱们……也吃点好的吧。您身体要补,小弟也要营养。这钱,咱们买点好吃的,全家一起。”
此刻,站在鱼摊前,这个念头化作了具体的行动。她指着那堆价格适中、看起来也新鲜的小杂鱼:“阿叔,这个怎么卖?”
“小妹妹,眼光好!这鱼烧汤、红烧都鲜!三个铜板一斤!”鱼贩子麻利地拿起秤。
“要一斤。”二丫数出铜板。又去旁边的菜摊买了把碧绿的空心菜,几块老豆腐,一小把葱姜。最后,犹豫了一下,在一个卖熟食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小小一包卤豆干——这是父亲偶尔喝粥时,会多看两眼的东西。
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热浪蒸腾。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小片。但心里却是暖的,踏实的。这种用自己挣来的钱,给家人买一顿稍好饭菜的感觉,比当初数着铜板攒钱买纸笔时,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家”的责任和满足。
她想象着晚上饭桌上,母亲苍白的脸上或许会露出更多笑容,父亲沉默的咀嚼也许会慢一些,大姐可能会轻声说“今天菜真好”,小弟闻到鱼汤的香气会兴奋地挥舞小手……这点微不足道的改善,对于这个刚从债务泥潭里爬出来的家庭来说,不啻于一场小小的庆典。
然而,弄堂这个小小的江湖,从来藏不住秘密,也容不下别人过得太好。
二丫提着菜篮子刚拐进寿康里,就听见一阵粗嘎的、带着浓重醉意的笑声从弄堂深处传来,像砂纸磨过耳膜。
是王癞子。他显然又喝多了,脸红脖子粗,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胸膛,正摇摇晃晃地站在陈家门口不远处,对着刚拉车回来、正在门口擦拭汗水的陈大栓嚷嚷。
“哟!陈大栓!回来啦?今朝生意好啊?”王癞子打着酒嗝,斜睨着陈大栓,眼神浑浊,“听说……听说你们家把胡三爷的印子钱都还清啦?可以啊!老陈,在哪里发财啊?带着兄弟我也沾沾光嘛!”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几户邻居都悄悄开了门缝张望。赵爷爷蹲在自家门口收拾炭筐,闻言皱了皱眉,没吭声。王嫂子倚在自家门框上,嗑着瓜子,脸上似笑非笑。
陈大栓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声道:“王哥说笑了。拉车能发什么财?一点一点攒,砸锅卖铁还债。”
“一点一点攒?”王癞子嗤笑一声,晃荡着走近两步,满嘴酒气喷到陈大栓脸上,“拉车那点铜钿,我还不知道?够糊口就不错了!还清胡三爷的钱?那可不是小数目!陈大栓,咱们多年邻居,你有发财路子,可不能独吞啊!”
他的话越说越离谱,也越说越难听,话里话外暗示陈大栓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营生。周围看热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和猜疑。
陈大栓的脸色沉了下来,腮帮子鼓了鼓。他知道王癞子是借酒撒疯,但这话传出去,对家里名声不好。他正想硬邦邦地顶回去,一直沉默的宁波阿婆从自家烟纸店里走了出来。
阿婆手里拿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柜台,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癞子,吃醉了就回去困觉,在弄堂里瞎三话四做啥?大栓一家还得债,那是人家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攒出来的辛苦铜钿。怎么,只许你赌场里进出,不许人家拉车还债?啥个道理?”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陈家的钱来得正当(辛苦钱),又暗刺了王癞子的不务正业(赌场)。王癞子被噎了一下,酒醒了两分,瞪着宁波阿婆,想发作,又似乎有些忌惮——阿婆在这弄堂里住了几十年,人缘好,见识广,也不是好惹的。
“我……我这不是替大栓高兴嘛!”王癞子悻悻地嘟囔,换了副腔调,“还清债是好事情!恭喜恭喜啊!”他说完,也不等回应,晃晃悠悠地转身回了自己家,门摔得震天响。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陈大栓对宁波阿婆投去感激的一瞥,阿婆摆摆手,继续擦她的柜台,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二丫站在弄堂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提着菜篮子的手,微微紧了紧。王癞子的醉话像一根刺,虽然被宁波阿婆挡了回去,但那种被窥探、被揣测的不适感,还是留了下来。她知道,父亲和自己写文章赚稿费的事,父亲守口如瓶,宁波阿婆和赵阿婆也绝不会多嘴。但家里境况的改善,终究是瞒不过周围的眼睛。尤其是像王家这样心术不正、又见不得别人好的邻居。
债还清了,是好事。但弄堂里的日子,就像这六月闷热的天气,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复杂的人心和暗流。潮汛将至,未必只是天气。
她定了定神,提着篮子,朝着自家那扇熟悉的、此刻显得格外亲切的木板门走去。鱼和菜的重量坠在臂弯里,是生活的分量,也是前行的力量。晚上,会有鲜美的鱼汤。而明天,日子还要继续,文字还要写,路,也还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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