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晨露与墨香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石板路上泛着青灰色的光,水斗边积聚的小水洼里,漂着几片泡发的梧桐落叶。远处传来第一声咳嗽——是赵爷爷的,闷重,带着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这弄堂苏醒的脉搏。
陈大丫提着木桶,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家的木板门。她今天要去裁缝铺赶一批急活,得趁早去井边多打些水,把娘和弟弟的衣物先泡上。晨风带着凉意,钻进她单薄的夹袄里,她缩了缩脖子,把红头绳扎紧的辫子甩到肩后。
刚走到公用水喉附近,她就愣住了。
斜对过王癞子家那扇总是虚掩的木板门前,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孙志成,他今天似乎出车特别早,崭新的深棕色黄包车就停在身后不远处,车把上挂着的铜铃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另一个——是王招弟。
招弟今天穿得……格外扎眼。一件半新的水红色夹袄,腰身收得紧紧的,衬得她刚刚发育的身形曲线毕露。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随便扎个马尾,而是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歪髻,还插了朵褪色的绒花。她正仰着脸跟孙志成说话,手里捏着块手帕,说话时手指有意无意地绞着帕子角。
“……志成哥,你这么早出车呀?”招弟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我爹昨晚又没回来,说是赌场有事……我一个人在家,心里头怕丝丝的。”
孙志成似乎有些局促,他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飘向别处:“早……早点出去,能拉到头拨生意。招弟妹子,你也起得早。”
“睡不着嘛。”招弟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到孙志成的手臂,“志成哥,你上次说……法租界那边新开了家百货公司?里头是不是有卖那种……蝴蝶发卡的?亮晶晶的?”
“啊?发卡?”孙志成挠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我没注意……我就拉车,那些太太小姐们下车的地方,我不好多看的。”
“你呀,就是老实。”招弟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钩子,“改天……改天你有空,带我去瞧瞧好伐?我还没进过租界的大百货公司呢。”
她说话时,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晨光恰好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脸上扑了层廉价的香粉,嘴唇也用红纸抿过,颜色艳得有些突兀。那只绞着手帕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碰了一下孙志成的手背。
孙志成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脸上涨红了些:“招弟妹子,这……这不合适。你一个姑娘家,我带你出去,旁人要说闲话的。”
“怕什么呀!”招弟噘起嘴,声音更软了,“咱们是邻居呀,从小一块长大的。再说了……”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我又不会让你白带,我……我可以帮你洗衣裳呀,做饭呀。你看你,一个人过日子,衣裳袖口都磨毛了也没人补……”
话说得越来越露骨。孙志成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根,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其实他心里明白,招弟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不是木头,二十出头的年纪,拉车跑街见的人多,哪会听不懂这小姑娘的心思?
可是——他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招弟年轻鲜活,主动示好,那种被异性需要、被关注的感觉,像一口温热的米酒,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让他这个常年在外奔波、累了只能自己捶捶肩膀的单身汉,生出一种久违的、微醺般的慰藉。尤其是最近手头宽裕了,买了车,收入也稳了,人一有了底气,心就容易活泛。
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招弟太主动了,主动得让他心里发慌。而且王家是什么门风?王癞子那副赌鬼嘴脸,王嫂子那算计到骨子里的精明……沾上这家人,往后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招弟妹子,”孙志成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我得出车了,再晚好位置都让人占了。”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拉起车就走。铜铃叮叮当当响得急促,车轮碾过石板路,很快消失在弄堂口弥漫的晨雾里。
招弟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弄堂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她咬了咬下唇,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了。凭什么?陈大丫能安安稳稳去裁缝铺做工,陈二丫那死丫头能出去卖烟挣钱,还有那个什么写文章的鬼名堂……她王招弟哪点比她们差了?她年轻,模样也不差,凭什么就不能给自己谋个好出路?
孙志成是她眼下能接触到的最好的选择。年轻,有力气,有自己的车,还能挣钱。至于他拉车的身份——招弟撇撇嘴,那又怎样?总比嫁个同样在弄堂里打滚的穷小子强。她爹王癞子是赌鬼,娘刻薄算计,这个家她一天都不想多待。只要能抓住孙志成,嫁过去,就能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破地方。
可是……孙志成刚才那躲避的态度,让她心里又慌又恼。难道他看不上自己?还是……被陈家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招弟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回屋,把门板摔得山响。
这一切,都被站在水喉阴影里的陈大丫看在眼里。她提着沉沉的水桶往回走,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来越重。走到自家门口时,正好碰上二丫揉着眼睛出来。
“姐,这么早?”二丫看见她手里的两桶水,伸手要接。
“我自己来。”大丫侧身让过,压低声音,“二丫,我跟你说个事。”
姐妹俩进了屋,大丫把水桶放下,把刚才看见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她说得很细,从招弟的打扮、说话的腔调,到那些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还有孙志成明显的不自在和最后的仓皇逃走。
“……我真看不惯她那样子。”大丫说完,眉头蹙着,“一个姑娘家,怎么……怎么这么不庄重?而且志成哥明显不想跟她多说话,她还一个劲地往前凑。”
二丫静静听着,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等大丫说完,她沉默了片刻。
“姐,这事……你别往外说。”二丫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头不舒服,才跟你说说。”大丫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志成哥人好,又老实,可别被招弟给缠上了。王家那是什么人家?王癞子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
二丫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招弟对孙志成有意思——这不难猜。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这样压抑混乱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看着隔壁同龄的大丫有爹娘疼爱(虽然穷),看着更小的二丫能挣钱、有本事,心里头那股不平和嫉妒,很容易转化成对“出路”的急切寻找。孙志成年轻、有力气、有自己的车、还能挣些钱,在招弟眼里,恐怕已经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对象”了。
而孙志成呢?
二丫想起最近孙志成频繁找王婶子帮忙烧菜的事,想起赵奶奶说的克扣和哭穷。一次两次可能是偶然,但接二连三……现在再加上招弟主动的接近……
她忽然明白了。
孙志成未必对招弟有什么想法。但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单身在外,面对一个主动示好、年轻鲜活的姑娘,心里难免会有些微妙的动摇和……享受。哪怕理智知道不妥,但那种被异性关注、依赖的感觉,对于常年拉车、在底层挣扎的年轻男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带着甜味的慰藉。
更何况,孙志成最近手头宽裕了些,买了新车,收入也稳定。人一旦有了点底气,就容易生出些别的心思——不是坏心思,只是一种本能的、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和试探。招弟的主动,恰好迎合了这种微妙的心态。
但二丫清楚地知道:这事成不了。
王癞子绝对不会同意。他不是在乎女儿的名声或幸福,而是在乎“价钱”。在他眼里,女儿是一笔可以待价而沽的资产。孙志成算什么?一个拉车的,就算有辆车,也是底层苦力。王癞子在赌场混,见惯了“大场面”,心气高着呢。他要是知道女儿跟个车夫搅和在一起,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女儿找到了好归宿”,而是“这赔钱货自降身价,丢了他的脸”。到时候闹起来,孙志成绝对讨不到好,弄不好连车都保不住——王癞子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更何况,王嫂子那算计到骨子里的性子,也会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孙志成能出多少聘礼?将来能帮衬娘家多少?算来算去,恐怕都觉得“亏了”。
而孙志成自己,一旦冷静下来,也会想清楚。他不是傻子。招弟的轻浮做派,王家的糟糕名声,王癞子的赌棍背景……这些都会成为沉重的负担。他辛辛苦苦攒钱买车,是想过安稳日子,不是想跳进另一个火坑。
所以,这段刚刚萌芽的、不伦不类的“好感”,注定是无果的。甚至……可能会惹出麻烦。
二丫抬起眼,看着一脸担忧的大丫,轻声说:“姐,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招弟要怎么做,是她的选择。志成哥……他是个明白人,迟早会想清楚的。咱们别掺和,也别多嘴,免得惹一身腥。”
大丫点点头:“我晓得。我就是……就是觉得招弟那样子,真给她爹娘丢人。”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二丫淡淡地说,“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早饭过后,大丫去了裁缝铺,母亲带着弟弟在里间歇息。二丫坐在她的小书桌前,铺开最后几张毛边纸。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落下最后一个字。
《辙印深深》——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创作——写完了。
厚厚一叠稿纸,用麻绳粗略地捆着,放在桌角。大约两万五千字,写满了一百多张纸。字迹从一开始的稚嫩拘谨,到后来的流畅从容,记录着她这几个月来的成长。故事从车夫老陈在一个寒夜拉车开始,写他一家的挣扎,写他与同行孙青年的友谊与竞争,写弄堂里赵家老两口的善良、王家的刻薄,写那个总在角落里卖烟、眼神沉静的小女儿……写黄包车轱辘碾过的每一条街道,写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写法租界霓虹灯下恍惚的人影。
粗糙,青涩,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她的观察、她的思考、她对这片土地上卑微生命的理解和悲悯。
她长长舒了口气,手指轻轻抚过稿纸粗糙的边缘。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又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站在终点回望来时路,既欣慰,又茫然。
接下来呢?投稿?这样的题材,这样稚嫩的文笔,哪家报社会要?留着自我纪念?可她不只想纪念,她希望这些文字能被看见,能有人读,能在这沉闷的时代里,发出一点微弱的、真实的声音。
她正出神,母亲在里间唤她:“二丫,家里盐快没了,你去宁波阿婆店里买点。顺路……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青菜,带两把回来。”
“哎,好。”二丫应了声,小心地把稿纸收进床板下的隐秘处,揣上零钱,背上她那个已经用得很旧的小布包,出了门。
午后暑气正盛,街上行人不多。法租界边缘的这条小街,梧桐树荫浓密,投下一地晃动的光斑。西餐馆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咖啡馆里传出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歌声。
陈二丫买完盐和青菜,正要往回走,目光却被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是那位先生——上次在馄饨摊边送她报纸、还给了她一块银元资助她买纸笔的先生。他依旧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腋下夹着几本书,正站在一家旧书店的橱窗前,微微弯腰,仔细看着里面陈列的旧籍。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二丫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大胆的,或许有些唐突,但此刻却异常强烈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先生。”
沈伯安闻声转过头,看见是她,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出温和的笑意:“是你啊,小阿妹。这么巧。”
“先生好。”二丫规规矩矩地问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布包的带子。上次匆匆一面,她不知道这位先生姓什么,先生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处,只当是街头一次偶然的善意。
“来买纸笔?”沈伯安看着她手里拎着的盐和青菜,笑了笑,“还是……帮家里买东西?”
“买点家用。”二丫说,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眼,“先生,我……我上次回去,用您给的钱买了纸笔。一直……一直想谢谢您。”
沈伯安摆摆手:“不必客气。你认得字,肯学,是好事。”他打量了一下二丫,见她比上次见面时似乎长高了些,眼神也更沉静了,“最近……还在学认字吗?”
“在学。”二丫点头,心跳有些快,“先生,我……我不光认字,我还……还试着写了点东西。”
“哦?”沈伯安来了兴趣,“写了什么?”
“翻译一些外国的小故事,还有一篇小说。”二丫声音轻了些,“关于……拉车的,还有弄堂里街坊邻居的。刚刚写完。”
沈伯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记得上次见面,这孩子还是个在街头卖烟、渴望认字的女童。这才几个月,竟然能翻译外文故事,写小说了?他教书多年,见过不少聪慧的学生,但一个出身如此贫寒、全靠自学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进步,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写完一篇小说,不容易。”沈伯安语气诚恳,“多少字?”
“大概两万五千字。”二丫老实回答。
沈伯安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两万五千字,对于一个成人作者而言也是不小的篇幅,何况是个孩子。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眼神坚定的女童,心里那份好奇和欣赏越发浓厚。
“能让我看看吗?”他问。
二丫脸上掠过一丝窘迫:“稿子……稿子我没带在身上,放在家里了。”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先生,您……您要是愿意看,我明天……明天给您送过去?您告诉我个地方,我送去就行,不耽误您工夫。”
沈伯安看着她紧张又期盼的样子,笑了:“这样吧。我就在圣约翰大学教书,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员宿舍。明天下午三点,你要是方便,可以送到大学门口。我跟门房说一声,让你进来。”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纸笔,写了个地址和姓名,递给二丫,“我姓沈,沈伯安。你呢?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陈二丫。”二丫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谢谢沈先生!我明天一定准时送到!”
沈伯安点点头,又看了看她晒黑的小脸和洗得发白的衣衫,温声道:“快回去吧,日头毒。写作是好事,但也要顾着身体。”
“哎,谢谢沈先生!”二丫鞠了一躬,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像揣了只小鸟,扑棱棱地想飞起来。
沈伯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这个偶然再次遇见的卖烟女童,竟然在短短几个月里完成了长篇小说的创作——无论写得如何,这份毅力和心气,就足以让人动容。
这个时代,这个城市,有太多宏大的叙事,太多激昂的呼喊,太多纸醉金迷与惨烈悲壮。但那些最卑微的、沉默的、在历史缝隙里艰难求生的生命,他们的辙痕,他们的悲欢,又有谁在认真地看,认真地记?
或许,这个在街头卖烟、却执着于文字的女童,正在做一件很多人不屑、却无比重要的事。
他扶了扶眼镜,夹紧书,朝着圣约翰大学的方向,慢慢踱步而去。梧桐树影在他身上移动,蝉声聒噪。这个寻常的夏日午后,一次偶然的街角重逢,或许将为一颗埋藏在尘埃里的文学种子,带来第一场真正滋润的春雨。
而弄堂里,关于招弟与孙志成的微妙戏码还在上演;陈家的日子依旧在铜板的叮当声和灶间的烟火气中继续;远处,时代的闷雷正在天际隐隐积聚。
但对于陈二丫来说,这一刻,她完成了一件大事,也为自己的文字找到了第一位或许能读懂它们的读者。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她握着笔的手,已经比从前更加坚定。明天,她将带着那一叠浸满墨香的稿纸,走向一个全新的、让她既忐忑又期待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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