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面汤与心火
隔了不到五六日,孙志成又提着东西出现在了王癞子家门口。
这次是两条不算大的鲫鱼,用草绳穿着鳃,鱼鳞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银白的光,尾巴还在微微翕动,显见是刚离水不久的新鲜货。另外还有一小块豆腐,几根青蒜。
王嫂子开门的速度比上次更快,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哎呀志成,又来照顾婶子生意啦?哟,这鱼新鲜!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毒!”
孙志成依旧笑着,把鱼和菜递过去:“又要麻烦王婶子了。今儿个想喝点鱼汤,清淡些就好。”
“放心!婶子给你弄得妥妥帖帖!”王嫂子接过,嗓门响亮,引得隔壁几户都探头看了一眼。
陈二丫正在自家屋里整理新到的稿费单,闻声也走到门口。她看着孙志成进了王家,门关上,心里那点上次被赵奶奶撩拨起的异样感,又清晰了些。一次是偶然,这接二连三……孙志成似乎真的在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家,亲近王家?
她没多想,转身回去继续自己的事。眼下她有一篇新译的《牧童和狼》要润色,报社那边等着要。
傍晚时分,鱼汤的鲜味混着葱姜的香气,还是顽强地穿透了王家并不严实的门板,飘散出来。但这香味,比起上次红烧肉的浓烈霸道,似乎……淡了不少,也单薄了些。
等到孙志成从王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上面盖着另一个碗。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
正好赵奶奶在门口坐着乘凉,摇着蒲扇,看见孙志成,随口问:“志成,鱼汤烧好啦?闻着蛮鲜。”
孙志成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恢复自然:“烧好了,赵奶奶。王婶子手艺……还行。”
赵奶奶眯着眼看了看他手里盖着的碗,又看看他脸色,没再多问,只点点头:“快回去趁热吃吧。”
孙志成端着碗回了自己屋。赵奶奶摇着蒲扇的手慢了下来,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背影和王家那扇门之间转了转。
第二天清晨,陈二丫照例早起,准备先去井边打水。刚出门,就看见赵奶奶也提着个小桶过来,像是特意在等她。
“二丫,打水啊?”赵奶奶招呼道,和她并肩往水井走。
“嗯,赵奶奶早。”
四下无人,只有井绳吱呀呀的声音和清水注入桶里的哗啦声。赵奶奶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二丫,昨晚上……志成端回去的鱼汤,你猜王婶子给他弄了多少?”
二丫愣了一下,摇摇头。
赵奶奶撇撇嘴,眼里闪过一丝鄙夷:“我后来去王家借个顶针,瞟了一眼他们家灶台。两条鲫鱼,志成拿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挺像样。结果王婶子只拿了一条最小的、鳞都没刮干净的炖了汤,豆腐也只放了一半。另一条鱼和剩下的豆腐,我瞅见她藏碗柜里了。烧出来的汤,清汤寡水,上面就飘着几片姜和葱段,油花都没见几滴。”
二丫愕然。克扣得这么明目张胆?
“这还不算,”赵奶奶声音更低,带着点气愤,“我听她在灶间跟志成哭穷,说什么‘最近米价又涨啦’、‘宝根正长身体馋肉啦’、‘家里难啊’,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志成给的‘工钱’还不够贴补她家似的!志成那孩子实诚,怕不是还多给了点?”
二丫皱起了眉。王婶子贪小便宜、算计精明是出了名的,但这样公然克扣帮忙加工食材的邻居,还倒打一耙哭穷,着实有些过分了。孙志成难道没察觉?还是察觉了不好说?
“赵奶奶,您是说……”二丫隐约觉得赵奶奶的重点不在此。
赵奶奶打好水,直起腰,看着二丫,脸上的皱纹因为严肃而显得更深:“二丫,奶奶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光为了说道王家贪心。我是想提醒你,王家这一家子,心术不正,眼皮子浅,但胆子可不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你还记得前几个月,那个叫阿四头的地痞来找你麻烦的事吧?”
二丫的心猛地一跳,点了点头。那事虽然过去了,但想起来仍然后怕。
赵奶奶凑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后来从别处打听实了。就是王家,王癞子或者王嫂子,不知怎么跟阿四头那边搭上了线,递了话,点了你的名,说你一个黄毛丫头不懂规矩,抢生意,还‘邪性’。阿四头这才来找你‘说道规矩’!”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从赵奶奶口中得到确切的证实,二丫还是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原来那次险些让她失去谋生机会、让父亲和孙志成卷入冲突的祸事,根源竟在隔壁!仅仅是因为嫉妒?
“他们……他们怎么敢?”二丫的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不敢?”赵奶奶冷笑,“王癞子是在赌场混的,三教九流认识几个。他觉得你们陈家好欺负,挡了他家(或者说他家招弟)的‘运道’,使点阴招,不是很正常?你以为他们只是嘴坏?那是还没碰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真正记恨的人!”
赵奶奶看着二丫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的关切和告诫:“二丫,你是个聪明孩子,有本事,心也正。但俗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王家就是小人,还是有点倚仗(指王癞子的赌场背景)的小人。你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又靠着写文章有点名声,更得防着他们。面上该客气还得客气,别撕破脸,但心里要有数,凡事多留个心眼,尤其是你常在外头跑。”
井边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在二丫脸上。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心里却更沉。赵奶奶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之前许多模糊感知的门。王家的刻薄、招弟的嫉妒、孙志成最近反常的亲近……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恶意。
“谢谢赵奶奶,我……我记住了。”二丫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这份提醒,分量太重了。
“记住就好。快回去吧,你娘该等水用了。”赵奶奶拍拍她的胳膊,拎起自己的水桶,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自家。
二丫提着水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撕破脸?不可能。王家虽然可厌,但王癞子那份赌场看场子的背景,像一层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油污,沾上就麻烦。父亲只是个拉车的,大哥是学徒,自己更是个孩子,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家。阿四头那次就是明证,若不是孙志成他们帮衬,后果不堪设想。
彻底疏远?也难。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刻意躲避反而显得心虚,可能激化矛盾。
那么,似乎只剩下赵奶奶说的那条路:维持表面的、客客气气的关系。不亲近,不招惹,不给对方递话柄、抓把柄。但心里那根弦,必须时刻绷紧。尤其是对王癞子,要更加忌惮。
至于孙志成……二丫想起他最近两次去找王婶子,想起赵奶奶说的克扣和哭穷。孙志成不是傻子,一次可能不察,两次还能不知道?他这样做,或许有他的考虑,或许是想缓和与王家的关系(毕竟上次冲突他帮了自家),或许……也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但无论如何,那是孙志成的选择。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篱笆扎紧,不让王家的手伸过来。
回到屋里,母亲正在灶台边等着用水。二丫放下水桶,看着母亲温婉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这个家,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绝不能再被王家那样的阴私算计给毁了。
她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未完成的译稿,旁边是报社的来信和稿费单。这些,是她和这个家新的希望与铠甲。
她拿起钢笔,却一时没有落笔。目光望向窗外,恰好能瞥见王家那扇紧闭的门。那里面,是算计,是贪婪,是可能随时爆发的恶意。
但她的目光很快收回,落在自己面前的纸笔上。知识、文字、稳定的收入、逐渐清晰的未来规划,还有父亲日渐挺直的脊梁,母亲恢复中的健康,大姐默默的支撑,大哥在外面的努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向上的力量。
她不能因为隔壁的阴沟,就忘记了自己要走向的光亮。但行走在光亮下时,必须看清脚下是否有阴沟里蔓延出来的苔藓和陷阱。
忌惮,但不畏惧。疏离,但不显形。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笔尖终于落下,在稿纸上续写那个关于“谎言”的寓言故事。字迹平稳,思路清晰。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比往常更多了一份沉静的审慎与了然。
窗外的弄堂,渐渐被夏日上午的喧闹充满。叫卖声、嬉笑声、泼水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却又暗藏机锋的市井交响。陈二丫坐在她的方寸书桌前,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声的、关乎生存智慧的预演中。而她手中的笔,既是记录命运的工具,也将是她应对这场漫长博弈的、最趁手的武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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