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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译笔与烟火


日子在油墨香、钢笔的沙沙声和铜板落袋的脆响里,滑进了六月的门槛。暑气未至,但阳光已然灼亮,将弄堂里的石板路晒得发白,墙角阴沟蒸发出的气味也比春日里浓烈了几分。

陈二丫——或者说,执笔时的“陈醒”——正坐在她的小书桌前。桌上摊着几张刚到的、散发着新鲜油墨气息的《沪上趣闻》和另一份类似的小报《儿童周刊》。副刊的“儿童园地”或“小友乐园”栏目里,豆腐块大小的位置上,署着“弄潮”二字的童话译作,已经接连出现了三四篇。

《狐狸和葡萄》教人莫要酸葡萄心理;《龟兔赛跑》讲的是坚持与骄傲的代价;《城里老鼠和乡下老鼠》则带着点对安适与冒险的朴素思考……都是些极短小的寓言,被她用尽量浅白生动的语言重新讲述出来。报社编辑似乎对她这种“编译”风格颇为认可,来信鼓励她继续供稿,稿酬也稳定在每篇三到五元不等。

这笔钱不算巨款,但对陈家而言,意义非凡。它成了家庭收入中一份稳定、体面且令人惊喜的补充。二丫将大部分稿费交给了母亲,用于贴补家用、加快偿还赵家的借款、以及为那个越来越有希望的“买车基金”添砖加瓦。母亲每次接过那几张带着报社印记的汇款单时,眼里的光彩都让二丫觉得,深夜灯下的苦思与推敲,全都值了。

翻译工作渐入佳境,她对这类短篇的驾驭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挑选那些能暗合当下时局或底层心态的寓言,比如强调团结的《蚂蚁与蚱蜢》,比如歌颂微小勇气的《小老鼠救狮子》。她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这些“私货”,希望能在孩童心中,或许也在某些偶然读到的大人心里,播下一粒粒微小的、关于坚韧、互助与智慧的种子。

然而,在她心底,那片更广阔的创作海域,却似乎风平浪静得有些令人焦躁。

她想写属于自己的故事,写那些在黄包车轱辘下喘息的生命,写弄堂里琐碎又坚韧的日常,写这个时代缝隙里卑微却真实的悲欢。大纲早已在她心中反复勾勒,甚至用钢笔在另一本专门的册子上,列出了清晰的结构和人物小传。那将是一个围绕着车夫老陈(原型自然是父亲)和他的家庭、朋友、对手展开的,约莫两万字的中篇。她想改叫它《辙印深深》。

可每当她铺开纸,准备落下第一个属于自己原创的句子时,笔尖就变得无比滞重。翻译是“戴着镣铐跳舞”,有现成的框架和情节,她只需专注于语言转换和本土化润色。而创作,却是真正的“无中生有”,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次情绪的转折,都需要她从记忆和观察的库存里精心挑选、打磨、赋予生命。她总觉得自己储备不够,笔力不足,怕写出来的东西苍白无力,辜负了那些在她心中鲜活的形象。

于是,《辙印深深》的开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进展缓慢如蜗牛。倒是那本记录素材和练笔的小册子,越来越厚,里面塞满了街头即景、人物速写、俚语方言,甚至还有她从报纸上连载小说中摘抄下的、她觉得有用的优美词句和论述片段。

她知道急不得。写作如同熬汤,火候不到,味道就不醇厚。她强迫自己耐心,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更广泛的阅读和观察中去,等待那个“瓜熟蒂落”、非写不可的时刻到来。

这天傍晚,暑热稍退,弄堂里又恢复了生气。女人们在水斗边洗衣淘米,孩子们追逐打闹。陈二丫刚帮大丫晾好衣服,正拿着湿抹布擦拭她的小书桌,就看见孙志成从弄堂口走了进来。

他手里又提着东西。这次不是鸡,而是一条用新鲜荷叶包着的、看起来足有两三斤重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另外还有一小捆碧绿的葱和几块老姜。

孙志成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但脚步的方向,却让二丫微微一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陈家,而是拐了个弯,停在了王癞子家那扇总是关不严实的木板门前。

“王婶子!在家吗?”孙志成敲了敲门,声音洪亮。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嫂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和一丝惊讶:“哟,是志成啊!什么事?”

“王婶子,”孙志成举起手里的肉和菜,笑道,“今儿个又跑了趟好生意,买了点肉,想改善改善。我自己那灶头不好弄,您手艺在咱们弄堂也是数得着的,想劳烦您帮着烧一下?工钱好说!”

这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充分。王嫂子愣了一下,目光在那条油光水滑的五花肉上粘了几秒,脸上立刻堆起了比平时热情几分的笑容:“哎呀,志成你这是客气啥!邻里邻居的,烧个肉还要什么工钱!拿进来拿进来,婶子给你烧得喷香!”

她侧身让孙志成进去,门随即关上了。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王嫂子提高了嗓门招呼招弟倒水的声音。

陈二丫握着抹布,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王家门板,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孙志成……找王婶子烧肉?以前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都是来找母亲吗?是因为母亲最近身体刚好,不想麻烦?还是……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许孙志成只是觉得总麻烦陈婶不好意思,换一家也正常。她把这点异样抛到脑后,继续擦桌子。

但这份“正常”,在过来串门的赵奶奶眼里,似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过了一会儿,赵奶奶拎着个空水桶过来打水,经过陈家时,朝王家那边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正在门口扫地的二丫,脚步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般低声道:“二丫,刚才……是志成进去了?”

“嗯,”二丫点头,“买了肉,请王婶子帮忙烧。”

赵奶奶“哦”了一声,脸上那慈祥的皱纹似乎深了些,她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深长:“志成这孩子……最近是阔绰了哈。又是鸡又是肉的。”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你娘身子刚好,少操劳点也好。就是……有些人啊,心思活络,该留心还是得留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二丫听懂了。赵奶奶是在提醒,孙志成最近频繁改善生活,而且这次找了王家,或许……不仅仅是“换一家帮忙”那么简单。王嫂子那张嘴和算盘,还有招弟最近那飘忽的眼神……赵奶奶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

二丫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对赵奶奶乖巧地点点头:“谢谢赵奶奶,我晓得了。”

赵奶奶见她明白,也不再多说,叹了口气,拎着水桶慢慢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却也透着洞悉世情的清明。

傍晚,王家的厨房里果然飘出了久违的、浓烈的红烧肉香气。那香味霸道地钻过板壁,弥漫在弄堂里,引得孩子们扒在门口流口水。与上次陈婶操持时那种温润家常的香气不同,这香味里似乎多了一丝刻意的、炫耀般的浓油赤酱气息。

王家似乎还传来了隐约的说笑声,是王嫂子刻意拔高的嗓音,还有孙志成偶尔的应和。招弟有没有在,听不真切。

陈家的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粥和炒青菜,但饭桌上,母亲和大丫也闻到了那香味。大丫皱了皱眉,小声说:“志成哥怎么找王家了?王婶子烧菜……舍得放那么多油酱吗?”

母亲低头喝着粥,语气平淡:“人家找谁帮忙,是人家的自由。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话虽如此,二丫还是注意到,母亲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夜里,二丫再次坐在书桌前。她没有继续纠结那个进展缓慢的小说开头,而是拿出了报社最新的来信和稿费单。稳定的小额收入带来的安心感,冲淡了傍晚那点微妙的不适。

她展开一张新的毛边纸,决定翻译下一篇。这次选的是《北风与太阳》。一个关于温和与强硬、说服与强迫的故事。她觉得,在这个越来越燥热、也越来越让人心浮气躁的夏天,或许需要一点关于“温和力量”的提醒,哪怕只是给孩子们看的故事。

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写出标题。窗外的弄堂渐渐安静,只有王家那边似乎还隐约有些动静。远处,不知哪家在开无线电,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过来,又被夜风吹散。

二丫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翻译的顺畅与稿费的稳定,像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着她在这个动荡年代里小心翼翼地前行。而傍晚那点关于孙志成和王家的微妙涟漪,以及赵奶奶含蓄的提醒,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虽然激起了些许波纹,但很快就被更广阔的、关于生存与创作的思虑所覆盖。

只是,那涟漪的余韵,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随着风势的变化,重新扩散开来。谁又知道呢?

此刻,灯光下,墨迹延伸,一个关于北风与太阳较量的小故事,正在她笔下慢慢成形。而弄堂的烟火气里,一些更复杂的人情与算计,也如同那锅红烧肉般,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地炖煮着,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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