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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炉火


理发店打烊后的气味很特别。是头发烧焦的微糊气、肥皂沫的碱味、廉价发油的香腻、金属工具上的防锈油味,还有一天下来积攒的、各种客人留下的体味与香水味,全部混在一起,沉淀在空气里。白天的喧嚣散尽,只剩下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嘎吱声,和角落里炭炉子里煤块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陈铁生没急着走。他蹲在炭炉边,就着炉口透出的红光,仔细擦拭着几把刚刚用过的剪刀和推子。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感受着刃口的锋利。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师傅已经回去了,留下他锁门。这是难得的、可以独自使用工具练习的时间。但他今天没心思练习。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像小虫子,在他心里钻来钻去。

“关外怕是打起来了……”

“抵制日货的风声又紧了……”

“市面怕是要不好……”

这些话,从那些穿着体面、看似见多识广的客人口中不经意地漏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陈铁生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但他知道,一旦“市面不好”,最先受影响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底层。父亲的生意会更难做,米价可能会涨,家里的日子……他不敢深想。

炉火映着他年轻却过早染上忧虑的脸。他想起二丫沉静的眼睛,想起大姐温顺却掩饰不住的愁容,想起父亲灰白的鬓角和母亲虚弱的咳嗽。这个家,像一艘在风雨里飘摇的小破船,再经不起一点大浪了。

他需要更紧地抓住手里这点东西——手艺,还有这家店。只有在这里站稳,才能给家里一份微薄的、但至少稳定的贴补。

擦完最后一把剪刀,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玻璃门外,霞飞路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行人已稀。对面咖啡馆透出温暖的黄光,里面坐着谈笑风生的男女。这一切繁华,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傍晚,陈铁生比平时回来得早一些。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

饭桌上(如果那能算饭桌的话),摆着简单的食物: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赵奶奶悄悄送来的两个杂面馒头,算是难得的“干粮”。父亲闷头喝粥,声音很响。母亲靠着床头,小口吃着二丫端过去的粥。大姐安静地坐着,眼睛还有些肿。二丫则捧着碗,目光在家人之间悄悄移动。

陈铁生放下布包,坐下来。他先看了看母亲的气色,似乎比前两日更差了些,心里一沉。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爹,娘,有件事……我想跟家里商量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店里师傅说,”陈铁生斟酌着词句,“最近生意……虽然还过得去,但学手艺,讲究个趁热打铁。我晚上回来,路上耽搁时间,家里地方也小,没法好好练习。师傅的意思是……问我愿不愿意,暂时搬到店里后间去住。”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母的反应。父亲皱起了眉头,母亲眼里露出担忧。

“店里后间虽然窄巴,但能放个铺板。晚上打烊后,我能多点时间练手,火钳烫发、剃刀刮脸这些,都得反复练才行。”他语速加快了些,“而且……师傅说,我要是肯多用功,下个月起,津贴……或许能多给一点。”

最后这句话,让父亲准备反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盯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铁生继续说,声音低了些:“还有……师傅听客人闲聊,说外头……风头有点紧,关外不太平,可能影响上海。住在店里,消息灵通些,万一有什么……也能早点知道。”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那份未言的忧虑。时代像一片沉重的阴云,即使压在最底层的人头上,也能感觉到那份寒意。

母亲先开了口,声音虚弱:“住店里……吃得怎么样?晚上冷不冷?”

“店里管一顿晚饭,早上有热水。炭炉子晚上也不熄,不冷。”陈铁生赶紧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快凉了。终于,他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粥底喝光,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随你。”他吐出两个字,硬邦邦的,“自己机灵点。少听闲话,多学本事。”这算是同意了。

陈铁生松了口气,点点头:“我晓得。我大概……十天左右回来一趟。拿换洗衣服,也看看家里。”

事情就这么定了。饭后,陈铁生简单收拾了一下,跟母亲又说了几句话,摸了摸睡着的小弟,又看了看二丫和大姐。“家里……你们多留心。”他对大姐说,又看向二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自己……小心。”

他背着小布包走出家门时,弄堂里已经黑透了。只有零星窗户透出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没有光亮的木板门,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一股模糊的、想要闯一闯的劲头。时代的风或许要紧了,他得先把自己这块舢板,扎得更牢些。

陈铁生搬去店里的第三天下午,天色阴沉,像是憋着一场雨。

陈二丫站在灶披间门口,看着赵奶奶慢慢扇着炉火。炉子上熬着给母亲的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的手指在补丁裤子的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三个铜板,还有大姐给的一截铅笔头。

时机差不多了。

这几天,她格外安静。帮赵奶奶生火,给母亲端药喂水,练习写字,偶尔在弄堂口站一会儿,看看来往的人。她在观察父亲的脸色,也在等母亲精神稍好一点的时刻。

今天早上,父亲出车前,她又听到他在低声跟母亲抱怨,说车行这个月“份子钱”可能要涨,因为“租界巡捕房又加了什么捐”。母亲的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午饭时(如果那碗照得见人影的菜粥算午饭),陈二丫盛了一碗,端到母亲床边。看着母亲勉强咽下几口,她放下碗,没有立刻离开。

“娘,”她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母亲能听到,“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母亲抬起疲倦的眼睛看她。

“我想……跟爹出去试试,卖点小东西。”陈二丫语速平稳,把几天来在心里反复推敲过的话,清晰地倒出来,“不跑远,就在爹拉车常等客的附近路口。卖……火柴。本钱最小,一盒火柴才几个铜子,卖出一盒就能赚一点。爹在旁边,能看着我。”

母亲愣住了,嘴唇翕动:“你……你才多大,这怎么行……”

“娘,”陈二丫往前凑了凑,目光清澈而坚定,“大姐出去,爹不让,是怕大姐模样好,惹眼,招事。我年纪小,又瘦,穿得破,丢人堆里没人看。爹拉车的地方,他熟,人也杂,但正因为杂,我这样不起眼的小孩子卖个火柴,反而不打眼。比大姐去闸北厂里,安全多了。”

她停顿一下,看着母亲的神色:“家里等钱用。爹一个人太累。我就试试,不行就不干了。但总得试试。娘,你帮帮我,劝劝爹。就说……就说让我跟你学认字,顺便认认路,见见世面,行吗?”

她说得有条有理,把父亲最担心的大姐的安全问题,反过来成了自己的“优势”,又把事情说成是“试试”和“见世面”,极大地降低了听起来的风险和挑战性。

李秀珍看着女儿。九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让她想起自己年轻刚进纱厂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虽然很快就被现实磨平了。女儿的话,戳中了她心里最痛也最无奈的地方——钱,和安全。

她想起丈夫日益灰白的头发,想起债主凶恶的脸,想起怀里嗷嗷待哺却奶水不足的儿子。绝望像潮水,一阵阵漫上来。或许……或许女儿说得对?在丈夫眼皮底下,卖点最不起眼的火柴,总好过让大丫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厂子,或者一家人坐等着被债务逼死?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药罐子里的水都快熬干了。终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干涩:“等你爹晚上回来……我……我跟他说说。你……别抱太大指望。”

陈二丫的心,轻轻落回了实处。最难的一关,过了。

父亲回来时,天已经黑透,还飘起了冰冷的雨丝。他浑身湿透,脸色比天气更阴沉。今天显然没什么好生意。他把车放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陈二丫立刻递上赵奶奶帮忙烧好的、唯一的一壶热水。父亲接过,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饭依旧是稀粥咸菜。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父亲立刻看过去。

李秀珍放下筷子(其实她也没怎么动),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微弱的表情,看向丈夫,声音轻得像羽毛:“栓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下。”

陈大栓扒饭的动作停住,抬眼。

“二丫这孩子……最近学认字,挺上心。”母亲慢慢说,避开女儿卖东西的核心,从父亲可能更容易接受的“学习”角度切入,“老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我就想着……她认了字,也得认认路,认认人。往后……总得知道米店粮店在哪儿,怎么跟人打交道。”

父亲眉头拧了起来,没吭声。

母亲继续道:“我想……能不能,以后你出车,要是顺路,天气也还好,就……捎上她一段?让她在你常歇脚的路口,自己看看,走走?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不跑远。也让她……见见外面的世道,总比一直圈在弄堂里强。”

她说得很委婉,很小心,完全没提“卖东西”三个字。但陈大栓不傻。他目光锐利地扫向低头喝粥的二丫,又看向妻子虚弱却坚持的眼神。

他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胡闹!”他低吼一声,“外面是什么地方?是她一个丫头片子能去的?认路?认什么路!认怎么被拐子拐跑的路吗!”

他的反应在预料之中。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吓住或沉默,反而伸手,轻轻按住了丈夫放在桌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陈大栓像是被烫了一下,怒气一滞。

“栓子,”李秀珍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力量,“你看看咱这个家。看看我,看看孩子们。光靠你一个人拉车,太难了……也太险了。万一你有个头疼脑热,这个家怎么办?”

她手指微微用力:“二丫不像大丫……她不起眼。就在你跟前,你能看着。就当……让她去认个字,听听价,知道一文钱能买多少米,知道咱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行吗?就试试……要是真不行,咱就不让她去了。”

她的话,像细雨,一点点渗进陈大栓坚硬却布满裂痕的心防。他瞪着妻子,又瞪向二丫,胸膛起伏。愤怒还在,但底下翻涌的,是更深沉的无力、恐惧,还有一丝被妻子依赖和恳求时,升腾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酸楚柔软。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妻子掉眼泪,怕孩子没饭吃。此刻,妻子没掉泪,但那眼神里的绝望和希冀交织,比眼泪更让他难受。

他猛地抽回手,站了起来,背对着她们。肩膀垮着。

“……随你们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粗嘎,“出了事,别怨我!”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墙角铺盖卷旁,和衣躺下,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这算是……默许了。

陈二丫轻轻舒了口气。母亲也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阴着。陈大栓出车前,阴沉着脸,把一个旧得辨不出颜色的小布口袋,扔在二丫面前。

“拿着。”他硬邦邦地说,“里面是二十盒‘宝塔牌’火柴。从宁波阿婆那儿赊的。卖完了,钱拿回来,一分不许少!卖不完……也拿回来!不许乱跑!就在老城隍庙后头那个路口,我看得见的地方!听见没有?”

陈二丫捡起那个轻飘飘的小布袋,攥紧,用力点头:“听见了,爹。”

她背上布袋,布袋绳子有点长,她调整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对她微微点头。然后,她跟着父亲,走出了弄堂。

那一天的经历,混乱、紧张、腿站得发酸、嗓子不敢吆喝、还要时刻提防可疑的人。她卖出去了七盒火柴。收入微薄得可怜,但当她晚上把卖得的铜板和剩下的火柴交给父亲时,父亲捏着那几枚带着她手心汗湿的铜板,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铜板扔进了那个豁口陶罐,声音比往常轻了一些。

夜深了。弄堂彻底沉睡。亭子间里,只有父母那边,传来压得极低的絮语。

“……真就卖了七盒?”是母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嗯。”父亲的声音很闷。

“她……没乱跑?”

“没有。就蹲在墙角。有人问,才说一句‘卖火柴’。”父亲停顿了一下,“声音跟蚊子似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孩子……心思重。”母亲叹息,“像你。犟。”

“像我有什么好。”父亲嘟囔,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像个闷葫芦。”

“总比惹事强。”母亲轻声说,“今天……苦了你了。拖着车,还得看着她。”

“……不费事。”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含糊道,“就是……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夜色吞没。但陈二丫听清了。

她侧躺着,面向板壁,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怀里,还残留着那个旧布袋粗糙的触感,和几枚铜板冰冷的印象。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步。但她撬开了一条缝。一条能让她的手脚稍微伸出去,去触碰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的缝。

父母那边的低语渐渐停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连远处租界的光晕也黯淡了。整个上海沉入睡眠,或者假装沉入睡眠。而在那些沉睡或假装沉睡的屋檐下,无数个像陈家一样脆弱的小舟,正随着时代隐晦的潮涌,微微摇晃。

陈二丫闭上眼睛。明天,还得去那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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