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晨光微熙
日子像苏州河的水,浑浊,缓慢,却也一天天流了过去。转眼,半个月的光景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晨光再次爬上南市弄堂斑驳的墙头时,陈二丫已经背着她那个略显改良过的旧布袋,站在了老城隍庙后头、九曲桥附近的固定角落。布袋还是父亲给的那个,但她在里面缝了两块硬纸板做隔断,一边放“宝塔牌”火柴——这是保留项目,本钱最小,总有人需要;另一边,则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包“哈德门”和“老刀牌”香烟。这是她用卖火柴攒下的钱,加上一次鼓起勇气、用磕巴的英语帮一个英国水手指了路,对方赏了两个铜子,凑起来,从宁波阿婆那里“升级”进的货。
她不再蹲着了。找了两块半头砖,垫在脚下,让自己显得高一点点。也不完全沉默,当有看着面善、像是要歇脚或等人的男人经过时,她会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快速说一句:“先生,哈德门香烟要吗?新到的。” 若是对方衣着更普通些,她就说:“老刀牌,便宜。”
半个月的街头站立,让她的脸晒黑了些,眼神却更警醒了。她记住了几个常在这片拉车的车夫面孔,他们有时会照顾她生意,买包最便宜的解乏;也记住了那个总在桥头卖五香豆的老伯,偶尔会跟她点点头;还记住了要避开哪几个眼神游移、喜欢凑近小孩子搭讪的闲汉。父亲的车,通常会在不远处另一个路口等客,但每隔一阵,总能感觉到那道沉默而担忧的视线扫过。
生意不算好,但每天总能卖出几包烟和几盒火柴。铜板一个个攒起来,晚上交给父亲时,陶罐里的声响,似乎一天比一天实在了一点点。父亲依旧沉默,但扔铜板进罐子时,动作不再那么生硬。有时,甚至会极短暂地瞥一眼她晒黑的小脸,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一声。
这一天,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驱散了连日阴霾,连弄堂里的霉味都似乎淡了些。陈二丫卖完了早上带的烟,算算时间还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看看大哥。
她还没去过大哥学艺的理发店。只知道在霞飞路,一个听起来就和南市截然不同的地方。她小心地把空布袋卷好,跟旁边卖五香豆的老伯打了声招呼,说去去就回,便揣着今天赚的铜板,朝着西边走去。
越靠近租界,街景越发不同。路面干净了,店铺的玻璃橱窗亮得晃眼,行人的衣着体面了许多,节奏似乎也更快。空气中飘着咖啡、烤面包和不知名香水的混合气味。叮当的黄包车声还在,但少了南市的喧嚣和尘土味。
“雅风尚美容理发厅”的招牌并不难找。黑底金字,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陈二丫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和纱帘,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旋转的皮椅,墙上贴着时髦的发型画片。一个穿着白制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学徒正在门口洒水扫地。
她没进去。大哥说过,学徒不能随意接待家人,免得惹师傅不高兴。她只是静静看着。偶尔有客人进出,门开合间,能瞥见里面更多的景象,听到理发推子轻微的嗡嗡声,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她看到大哥了。
陈铁生正站在一位客人身后,手里拿着梳子和剪刀,微微弓着腰,神情无比专注。他的学徒袍似乎比在家里穿的更挺括些,头发也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他正听着师傅低声指点,然后小心翼翼地下剪,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极其认真。他的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比在家里时更有精神,虽然眼底仍有疲惫。
陈二丫看了好一会儿。大哥在这里,是另一个样子。不再是家里那个沉默寡言、分担忧愁的长子,而是一个努力想要抓住一门手艺、站稳脚跟的学徒。这个环境,对他而言,既是束缚,也是希望。
她没有惊动他,默默转身离开了。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踏实。大哥在努力,家里就多一分支撑。
回到弄堂,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里面有细碎的说话声和隐约的哼唱。是姐姐大丫。
推开门,亭子间里竟有了一点点不同。虽然依旧家徒四壁,但角落收拾得更整齐了。破木板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方正,地面扫过,洒了水,空气里的浊味淡了些。最显眼的是,桌上那只豁口陶罐被擦过了,旁边还摆了一个简陋的竹编小篓,里面放着针线、顶针和几块颜色各异的碎布头。
大丫正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就着天光,手里飞针走线。她低着头,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垂着,神情宁静。她哼的是一首简单的江南小调,不成调,只是几个音符轻轻流转,却给这昏暗的房间带来了罕见的、温柔的生气。
她正在改一件衣服。那是她从成衣铺带回来的、一件客人丢弃的旧旗袍,料子半旧,颜色暗淡,但好歹是完整的棉布。她在改小,看尺寸,是给二丫的。旁边还摊着一块藏青色的零头布,似乎是准备给父亲补车夫褂的肩膀——那里磨得最厉害。
看到二丫回来,大丫抬起头,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回来啦?今天怎么样?”
“卖完了。”陈二丫说,把空布袋放下,掏出铜板,习惯性地走到桌边。但她没立刻放进陶罐,而是看了看姐姐手里的活计,又看了看屋里细微的变化。
“姐,你……”她一时不知说什么。记忆中,大姐总是温顺的,安静的,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但此刻,大姐眼里有种不一样的光彩,虽然微弱,却真实。
大丫放下针线,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铜板,掂了掂,仔细数了数,然后才一枚枚放进陶罐里。“铛啷……铛啷……”声音清脆。她放好铜板,又拿起针线,语气平静:“你在外头跑,不能总穿这一身破的。改了这件,好歹有件能见人的。爹的褂子也该补了,都快透光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在家,也就能做这些。娘身子虚,带弟弟都吃力。你把外头的事做了,家里的,我来。”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分工。
陈二丫看着她。大姐的“主动承担”,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也不是因为母亲的请求,而是源于一种内在的驱动——妹妹在外拼搏,她便要把后方稳住。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理解,让陈二丫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娘呢?”她问。
“刚喂了弟弟,睡下了。赵奶奶送了半碗鱼汤来,娘喝了几口,精神好些。”大丫说着,手里的针线没停,“招弟上午又来了一趟,想借点线,我没借。她嘀嘀咕咕走了,说她娘要给她做新衣裳。”
提到招弟,大丫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事实。但她挺直的背脊,和手中平稳飞动的针线,似乎都在说:我们不羡慕,我们自己做。
这时,里间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和弟弟哼唧的声音。大丫立刻放下针线,起身进去。陈二丫也跟了进去。
母亲果然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虽还苍白,但眼神比前些日子清亮了些。她怀里抱着弟弟,正轻轻拍着。看到两个女儿进来,她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二丫回来了。”母亲说,目光落在二丫晒黑的小脸上,有些心疼,又有些别的复杂情绪。
“娘,你好些没?”陈二丫走到床边。
“好些了。”母亲点头,看向大丫手里改了一半的小旗袍,“你姐……手巧。”
大丫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胡乱改改,能穿就行。”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弟弟:“娘,你歇着,我来抱会儿。”
母亲没有坚持,松了手,靠在被子上,看着两个女儿。大丫抱着弟弟,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小心,嘴里哼着刚才那不成调的小曲。二丫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高窗的小格子,斜斜地照进来一小束,刚好落在大丫低垂的侧脸和弟弟的襁褓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这一刻,没有债主的催逼,没有街头的寒风,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这一方陋室里,母女三人之间流动的、无声的暖意。
陈二丫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奔波,晒黑的皮肤,站酸的双腿,都是值得的。不仅仅是为了那几个铜板,更是为了眼前这一幕——母亲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大姐挺直的脊梁,还有这个家虽然依旧贫穷,却在艰难中重新找到的、互相支撑的节奏。
傍晚,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今天似乎拉到了两趟去法租界的“好活”,脸色不再那么阴沉。他把车放好,掀帘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擦亮的陶罐,和旁边那个新出现的、装着针线的小竹篓。
他愣了一下,目光又扫过屋里细微的变化,最后落在正在灶台边忙活的大丫身上——她在热粥,还破天荒地用一点猪油炒了赵奶奶给的青菜。香气很淡,却真实。
然后,他看到了搭在椅背上、那件正在改的小旗袍,和另一件肩膀处已经补了一半的粗布短褂。
陈大栓站在门口,半晌没动。他脸上惯常的愁苦和麻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微微漾开,露出底下些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动容。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动作比往常轻。
吃饭时,气氛也难得地松快了一点点。粥还是稀的,但有了炒青菜,显得没那么寡淡。大丫给每人碗里小心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父亲闷头喝粥,咀嚼得很慢。母亲在里间,也喝了小半碗大丫端进去的粥。
“铁生……”母亲在里面轻声问,“有十天了吧?该回来了。”
“嗯。”父亲应了一声,“就这两天。”
“店里……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母亲念叨。
“他是学徒,饿不着。”父亲硬邦邦地说,但语气并不严厉。
饭后,父亲没有立刻去墙角躺下,而是坐到了桌边的凳子上,就着油灯昏暗的光,拿起那件肩膀补了一半的短褂,用手指摩挲着大丫缝补的地方。针脚细密匀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什么也没说。
大丫收拾碗筷,二丫帮忙。姐妹俩在灶披间洗刷时,听到父亲在屋里,用极低的声音,对里间的母亲说:“大丫……懂事多了。”
母亲似乎轻轻应了一声。
夜色渐深。油灯熄灭。一家人都躺下了。
陈二丫在黑暗里,听着身边大姐均匀的呼吸,里间父母偶尔的低声絮语,还有远处隐约的市声。这半个月,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了这个家庭厚重的阴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尽全力地活着,并且,开始试着为彼此,多做一些。
路还很长,阴影依旧浓重。但至少此刻,在这间陋室里,有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小火苗,正在艰难却顽强地,摇曳着,燃烧着。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那个角落。也许,可以试着再进一包“大前门”?听说,有些账房先生模样的客人,会喜欢那个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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