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青衿榜》第一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一道白影立于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荡漾,恰似他此时忐忑的心情。
“犀牛皮留下的记号突然就断了,也没有折返的记号,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风玉楼此前交代凌毅先来扬州探查一番,今日风玉楼沿着凌毅留下的记号,却没有找到他的人。
记号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他脚下的这座太平桥。
太平桥的不远处,便是扬州霍家。
“看来太平桥下,从此要不太平了。”风玉楼神色一凛,脚下一纵,就着苍凉的夜色,朝着霍家飘去。
“明日便是大会,今夜的霍家必定戒备森严。”
但即便是龙潭虎穴,他今夜也必须去。
风玉楼一生中可称兄弟的没有几人,他并不是那种随便就把人当兄弟的人。
一个是凌毅,一个是龙子墨。
恰恰这两人的失踪,如今都与霍家有关。
白影如游隼般划入霍家园林。
园林内,亭台楼阁依水而建,曲廊回环如蛇,也如蛇一般衔着暗沉的杀意。
此时的霍府依旧火光冲天,一队队巡逻的守卫持着火把,把霍府照得亮如白昼。
风玉楼身形快如疾风,脚尖点过芭蕉叶,叶尖只是微微一颤,他的身形便已晃过守卫的眼睛,对方只觉一阵风吹过,没有一丝起疑。
风玉楼眼神沉凝,扫视着最蹊跷、最森严的地方。
龙子墨与凌毅若真被囚禁于此,绝不会是寻常院落。
他掠过藏书楼,绕过演武场,潜入一间间守卫森严的小屋,却都空无一人。
又游走了大半个时辰,就连密室、地窖、甚至是废弃的花房这些该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根本不在府中。”
风玉楼隐匿在古树虬枝间,指尖捻着一片落叶,眉间一筹莫展。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西侧高墙掠入。
来人身形娇小,步履轻盈,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灵动,即便身着黑色夜行服,裹着黑面巾,也能看出定是女子。
她的轻功远不及风玉楼,但胜在会隐蔽,专挑阴影死角游走。
风玉楼眉梢微挑,夜探霍府的,竟不止他一个!
他顿时心生好奇,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女子绕过两道暗哨,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
楼门紧闭,门楣上无牌匾,只有两盏青灯,灯光昏黄,照得门板上的木纹如鬼爪般瘆人。
风玉楼记得他已经搜查过这小楼,里面并无一人。
女子取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挑开了门锁。
推门时,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却还是触发了门后的机关。
“咔嚓”一声轻响,数道火把瞬间朝女子围了过来。
“谁?”
怒喝声起,四道黑影赫然闪现,刀声破风,直劈女子面门。
女子身形一旋,黑衣翻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剑光如练,格开了迎面而来的刀锋。但对方人多势众,招式狠辣,显然都绝非泛泛之辈。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瞬间划破了霍府的宁静。
脚步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很快,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何人敢闯我霍府?”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面容阴鸷,双目如鹰,正是霍家家主霍擎苍。他身后跟着十数名高手,个个气息彪悍,将小楼前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女子腹背受敌,短剑舞得如一团白影,却终究无法突围而出。
风玉楼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女子武功平平,为何有勇气来闯这龙潭虎穴,而且是今晚。
霍擎苍身边的一个壮汉猛然出掌,掌风呼啸,正中女子胸口。
“噗”的一声,女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
壮汉趁机上前,伸手便要扯她的面巾。
“撕拉……”
黑巾落地,露出一张玲珑娇俏、稚气未脱的脸。
她此时杏眼圆睁,桃腮微红,嘴角挂着血,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
“是秦家的二丫头,秦筱柔!”霍家有人低喝出声。
霍、秦两家本就是扬州死对头,缠斗了数十年,积怨极深。
秦筱柔咬着牙,还想提剑再战,却被另一道掌风锁住了退路。
霍家好手皆闻声而至,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秦筱柔围在垓心。
“我不知道你想来做什么,但现在你插翅难飞。”霍擎苍厉声斥道:“把她擒住,明日过后,我亲自上秦家,让她老子给我一个交代。”
众好手闻声得令,一拥而上,像包饺子般要将秦筱柔严严实实地裹起。
眼看就要被擒,一道白影突然从暗影中窜出。
快。
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围在秦筱柔周身的十几名好手已被撞开,纷纷踉跄后退,胸口一阵发闷。
再看时,秦筱柔已被一个白衣人抱在怀中。
风玉楼。
他抱着人,身形却依旧轻盈如羽。左脚点过台阶,右脚已落在数丈外的假山上。
霍家众好手追过来时,他已掠过了荷花池,衣角都未曾沾到半点水渍。
“拦住他!”霍擎苍怒喝,声音里带着惊怒,他纵横江湖数十载,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快的轻功身法。
好手们蜂拥而上,弓箭、暗器、掌风、钩绳,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风玉楼罩去。
但风玉楼的轻功,本就是江湖传说。
他抱着秦筱柔,如闲庭信步般穿梭在刀光剑影中。
箭到身前,他侧身便避;刀劈过来,他足尖一点对方的刀背,身形已飘出数丈;掌风袭来,他只随手一挥,便卸去了大半力道。
饶是霍擎苍亲自出手,也未曾摸到他的衣袂。
片刻之间,风玉楼已然飘出了内院,只留下霍擎苍和一众好手咬牙切齿。
他低头一看怀中横抱的秦筱柔,发现秦筱柔也在痴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掩不住的崇拜,但眼帘却不住地下垂。
“今夜动静这么大,必定再没机会窥探。先带这丫头离开这里再说。”
就在即将踏出霍府花园的那一刻,一阵箫声突然飘了过来。
箫声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音色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如蛛网般缠上来,缠在风玉楼的四肢百骸上。
他的身形竟猛地一滞,急忙脚尖一点石灯幢,堪堪稳住。
花园深处,小亭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袭青衫和满头的白发,手中竖握着一支玉箫。
苍茫的月辉之下,他像是与天地间的寂寞融为一体。
箫声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尽是苍凉的曲调,让人顿生哀思,丹田内的内力都变得紊乱起来。
风玉楼眉头微蹙,怀中的秦筱柔也脸色发白,显然也受了箫声影响。
霍家的追兵还在身后,箫声却如跗骨之蛆,让他那绝顶的轻功,竟一时滞涩起来。
风玉楼知道,不解决此人,今日休想走出霍家。
他稳稳落地,将秦筱柔放在花园假山处,柔声道:“捂住耳朵。”
秦筱柔立即像个听话的小妹妹般双手将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风玉楼向着男人走近几步,先是运功守住心神,将箫声隔绝在外,又扬手打出十来片树叶,试探性射向亭子里的男人。
他这一招本就无意伤敌,只为验证心中所想。
十来片树叶初时快如闪电,但越是接近男人,速度越是滞涩,最后果然在离男人一丈之处,在无形的箫声中化作了齑粉。
“无形化有形。”风玉楼感叹道:“不亏是‘箫声十里,曲震扬州’。”
箫声并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阴柔,如泣如诉,箫声中的肃杀之气也愈发浓烈。
秦筱柔即便捂着耳朵,仍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风玉楼目光扫过身旁的垂柳,指尖一探,已捻下一片细叶。
叶薄如纸,沾着夜露,他两指捏叶,凑到唇边。
气息骤吐,尖锐的叶哨声破空而出。
这哨声不似箫声的缠绵摄魂,反而清亮得如剑气纵横,直刺云霄,恰好撞碎箫声的韵律。
两道声音在空中交锋,一锐一柔,一刚一绵,搅得周遭气流翻涌,落叶纷飞。
秦筱柔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却不再心慌。
亭中男人箫声一顿,随即调子转急,试图压过叶哨。
风玉楼唇形微变,叶哨声更尖,如裂帛、如惊鸿,死死咬住箫声的节拍。
忽听“铮”的一声脆响,似有无形之物断裂。
两道声音同时戛然而止,夜空中只剩风声与池面涟漪轻响。
风玉楼吐掉细叶,目光如炬望向亭中,正要说话,十数道身影突然闪现,错落分布,将风玉楼包围。
霍擎苍带着一众好手,也从身后追击而来。
所有人正要一拥而上之时,亭子中的白发男子一抬手,淡淡道:“且慢,都退下。”
众人一听,顿时停手,纷纷向后退去。
就连霍擎苍虽脸上也挂着盛怒之色,却并没有说什么。
“莫非此人是霍家的前辈高人?不对,他的声音……很年轻。”风玉楼心中暗想,目光从未离开过白发男子。
男人缓缓转过身,鹤发童颜,看样貌竟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你们都退下吧,不必插手。我想静静地跟他谈谈。”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命令。
“我儿……”霍擎苍面露担忧,正要说话。
“父亲放心,我有分寸。”男人声音温和如谦谦君子,语气却非常坚定。
“好!”霍擎苍点点头,又指向秦筱柔道:“把这丫头带走!”
两名守卫刚迈出一步,正要去架起秦筱柔,却被两片飞来的树叶划开了衣襟,顿时停住了脚步。
“你们若是把她带走,我可就不想静静地和他谈谈咯!”风玉楼道。
白发男子给众人递了个眼色,霍擎苍脸上虽然怒气正盛,却也只是低喝一声“走!”之后便悻悻离去。
花园中又只剩下风玉楼、秦筱柔和白发男子。
白发男子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方才,是你赢了。”
风玉楼苦笑道:“你有伤在身,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白发男子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而且输在风玉楼手上不算丢人。”
“你认得我?”风玉楼愕然。
白发男子将洞箫旋至身后,负手而立道:“与我年纪相仿,神色内敛,功力深厚,轻功潇洒,长相俊逸。除了风玉楼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风玉楼双指夹着鬓发一捋道:“你这么夸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白发男子道:“你本就是这种人,我只不过在说实话。”
风玉楼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也该问问阁下高姓大名了。”
白发男子道:“霍无伤!”
风玉楼瞳孔一缩,诧道:“《青衿榜》第一,‘萧剑双绝’霍无伤?”
霍无伤淡淡道:“只是浮名,或者说,也是枷锁。”
风玉楼颇有兴致地打量着霍无伤,道:“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霍无伤浅笑道:“不久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这么说过。”
风玉楼道:“哦?是谁跟我那么所见略同呀?”
霍无伤微微抬头,道:“他说他叫凌毅!”
风玉楼心中一凛,道:“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霍无伤摇头道:“我跟他打了一架,我伤了他,他也伤了我。”
风玉楼探问道:“所以,他并没有被你们抓起来?”
“没有!”霍无伤平声道。
风玉楼这才舒了口气,但又闪过一丝担忧,“若是犀牛皮伤得不重,不应该会断了记号才是。但犀牛皮一身‘八九玄功’,要重伤他也非易事。”
见风玉楼垂眸思忖,霍无伤道:“看来他是你的朋友。既然你没有找到他,我猜,你一定在想他伤得重不重?”
风玉楼一下被看穿了心思,微微瞋目,道:“他伤得重不重我确实不知道,但阁下应该伤得也不轻吧!”
霍无伤摸了摸胸口,道:“凌毅的功法确实厉害,但我受的伤是轻伤,他受的伤是重伤。”
风玉楼脸色顿时凝重,暗忖:犀牛皮的八九玄功,号称锻体第一神功。面对再厉害的对手,都不至于重伤才对,而且霍无伤说他自己才轻伤。
见风玉楼没有说话,霍无伤又道:“闯我霍家之人,我都有个规矩。”
风玉楼凝眸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霍无伤接着道:“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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