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尽付东流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闲看着眼前这3位面色各异的皇帝，他知道，刚才的叙述只是惨剧本身，而这场惨剧带来的深远影响，才是真正剜心刮骨的痛。

“土木堡一役，败掉的，远不止20万大军。”

苏闲的声音低沉而空洞，像是在为一段辉煌的过去宣读悼词。

“太宗皇帝当年靖难，而后五征漠北，呕心沥血打造的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这支举世无双的强军，其精锐核心，在土木堡，尽数折损。”

他望向朱棣，那位永乐大帝的眼角，似乎有晶莹在闪烁。

这是自靖难之役后，大明军队所遭受的最为惨重、也最为耻辱的失败。

“洪武、永乐、仁宣，三代英主，励精图治，70余年积累下来的国力与威望，被朱祁镇，挥霍一空。”

“正统14年的大明，其国力军威，已远远不如宣德盛世。”

苏闲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众人的神经。

“这场浩劫，距离太宗皇帝您龙驭上宾，不过25年。”

朱棣的身躯微微一震。

“距离陛下您驾崩，不过短短14年。”

朱瞻基的头垂得更低了，双肩无力地垮塌下来。

“甚至，距离三杨内阁的最后一位支柱——杨溥老先生去世，也才仅仅3年而已。”

3年的时间，天翻地覆。

“此战，便是大明王朝由盛转衰的明确转折点。”

苏闲加重了语气，让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心头。

“其历史影响之深远，堪比盛唐之安史之乱，南宋之绍兴和议。”

“它，彻底划分了盛明与中明的界限。”

这番论断，让朱元璋和朱棣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何尝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毕生奋斗所开创的盛世，已经戛然而止。

苏闲继续剖析着这道血淋淋的伤口。

“太祖皇帝您定鼎天下，创设卫所，建立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相制衡的‘文武相制’格局。”

“太宗皇帝您南征北战，让勋贵集团统领着天下最精锐的军队，北扫草原，西拓高原，南并安南，使大明军力之强，疆域之广，‘远迈汉唐’。”

朱元璋与朱棣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属于开创者的骄傲，但这丝骄傲转瞬即逝，被更深的痛苦所取代。

“可是，土木堡一战，这个格局被彻底打破了。”

“以英国公张辅为首的勋贵集团核心，与大明最精锐的野战部队，一同灰飞烟灭。”

“五军都督府，自此一蹶不振，沦为虚设。”

“朝堂之上，再无任何力量，能够有效制衡日益庞大的文官集团。”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生都在警惕和打压文官集团的膨胀，可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后续的北京保卫战中，兵部尚书于谦力挽狂澜，以文官之身，总领军务，最终大获全胜。”

“这一胜利，固然保全了社稷，但也使得文官集团的声望与权力达到了顶峰。”

“从此，文官集团不仅掌控了朝政，更逐步将手伸向了军队的指挥权，为晚明愈演愈烈的党争，埋下了最深的隐患。”

“而失去了勋贵制衡的皇权，为了对抗强大的文官，又该怎么办呢？”

苏闲自问自答，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只能扶持另一股势力——宦官。”

“于是，继王振之后，西厂的汪直、八虎之一的刘瑾、九千岁魏忠贤……一个个权阉粉墨登场，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奸佞，而更多地沦为了皇权与文官集团角力的工具，将大明的朝堂，搅得愈发乌烟瘴气。”

这番话，如同一幅末世画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朱元璋的脸色铁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不肖子孙与阉人、文官斗成一团的丑陋景象。

“不止于此。”苏闲的叙述还在继续。

“此战，还彻底扭转了大明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战略态势。”

“从前是主动出击，是犁庭扫穴。此战之后，彻底转为了被动防守。”

“卫所制度，因精锐丧尽而逐渐荒废，军队战斗力一落千丈。到了后来，朝廷竟无兵可调，将领出征，需要自行募兵，形同私军。”

“呼……呼……”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他双目圆瞪，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却又无处发泄。

朱瞻基则满心愧疚，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爷爷和太爷爷的眼睛。

这一切的祸根，都源于他的儿子，源于他的失察。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近乎于黑。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千辛万苦，甚至不惜背负屠戮功臣的骂名，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稳固的江山。

可四代人攒下的家底，竟被一个叫朱祁镇的玄孙，一把败了个精光！

“王振！”

朱元璋的怒吼声，终于再次打破了死寂。

“这个狗东西！咱现在就要办了他！”

老人家怒火中烧，再也无法忍受那个始作俑者还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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