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房子的过户手续办得很快。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新家。

房子在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但采光很好。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楼下的花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耍。我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沙发。都是最基础的款式,但都是新的,属于我自己的。

搬家的那天,陈姐和几个相熟的摊主来帮忙。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帮忙打扫卫生,摆放家具。

“小林,这房子真不错!”陈姐擦着窗户说,“虽然旧了点,但位置好,离市场也近。”

“是啊,终于有自己的窝了。”卖箱包的老李感慨,“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卖内衣的刘姨拍拍我的肩。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墙上没有裂缝,地板没有翘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这是我用六年血汗换来的,不,是我用一场官司赢回来的——不是赢回了钱,是赢回了自己的人生。

搬家完,大家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饭。席间,陈姐突然说:“小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姐你说。”

“你知道,我家那口子的茶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我们想转型,做成那种……有特色的,比如读书茶馆,或者文艺沙龙之类的。但缺个合伙人。”陈姐看着我,“你愿不愿意入股?不用出多少钱,主要是想借你的人气。”

我愣了一下:“我的人气?”

“你还不知道吧?”刘姨笑着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市场的名人了!好多人都慕名来你店里买衣服,连带着我们这几家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是啊,”老李也说,“现在网上都叫你‘最美姐姐’,说你有情有义,自立自强。你要是愿意跟陈姐合伙,肯定能带动生意!”

我这才意识到,那场官司带来的不仅仅是伤痛,还有意想不到的关注。我的小店生意比以前好了三倍,很多人特意来买东西,就为了跟我说几句话,合个影。

“让我考虑考虑。”我说。

晚上,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思考陈姐的提议。入股茶馆,意味着我可以有一份更稳定的收入,也可以尝试新的领域。但服装店是我经营了六年的心血,舍不得放弃。

手机响了,是赵明宇。

“林静,在干嘛呢?”

“坐在新家的阳台上发呆。”

“恭喜乔迁。”他笑着说,“有件事想跟你说。我们律所最近接了几个公益法律援助的案子,需要一些有社会影响力的人参与宣传。主任问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拍几条普法短视频,讲讲你的经历,普及一下财产继承和赠与的法律知识。”

“我?普法?”我有些意外,“我不懂法律啊。”

“不需要你懂,就讲讲你的故事,然后我们律师来解读法律条文。”赵明宇说,“一来可以帮到有类似困惑的人,二来……也算是对那场官司的一个了结,用积极的方式。”

我想了想:“好,我答应。”

“太好了!那这周末开始?每次拍摄会付你酬劳,虽然不多……”

“不用酬劳。”我说,“免费。”

“那怎么行……”

“真的不用。”我坚持,“如果能帮到别人,就值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夜景。这座城市,曾经让我觉得冰冷而陌生,现在却有了温度。我有了一套小房子,有了一辆车,有了愿意帮我的邻居,有了可以尝试的新机会。

也许,这就是生活给我的补偿——在夺走一些东西之后,又悄悄送回另一些。

周末,我去赵明宇的律所拍摄第一条短视频。内容很简单,就是讲述我的故事,然后赵明宇从法律角度分析:父母遗产如何分割,赠与的法律效力,家庭内部的财务往来如何规范等等。

拍摄完,赵明宇请我喝咖啡。

“林静,你有没有想过,把服装店扩大?”他问。

“想过,但没想好怎么扩。”

“我有个朋友做服装电商,现在正想找线下体验店合作。”赵明宇说,“你的店位置不错,也有了一定知名度,如果能跟他合作,可以做线上线下联动。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明宇,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赵明宇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高中时,你帮过我。记得吗?我被人欺负,是你站出来保护我。”

我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高中时的赵明宇是个瘦小的书呆子,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太说话。而我,因为父母工作忙,要照顾妹妹,性格比较强势,确实经常“多管闲事”。

“真的不记得了。”我实话实说。

“不记得也好。”他笑了,“总之,你现在需要帮助,我能帮就帮。”

“谢谢。”我真诚地说。

一周后,我见到了赵明宇的朋友,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叫周子轩。他做服装电商五年,有自己的设计和供应链,但一直想开线下店。

我们谈得很投机。他看中了我的店面和“故事”,我看中了他的产品和渠道。我们决定合作:他把我的店作为线下体验店,我帮他运营线下销售,利润分成。

签合同那天,周子轩说:“林姐,我看了你的故事,很佩服。这个时代,像你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不多了。”

“我不是重情重义,”我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那更难得。”他认真地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坚持去做,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新店装修期间,我暂时闭店。每天去盯装修,和周子轩讨论陈列方案,学习电商运营的知识。忙碌,但充实。

偶尔,我会想起林薇。不知道她在英国怎么样了,学位复核有没有通过,那些网暴有没有平息。但只是想想,没有联系。

一个月后,新店开业了。店名还是叫“静薇服装店”——六年前开店时取的名字,我和妹妹的名字各取一字。很多人劝我改名,说“薇”字不吉利。但我没改。

有些记忆,不是改个名字就能抹去的。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陈姐、老李、刘姨他们自然不用说,赵明宇和周子轩也来了,还带来了花篮。甚至有一些陌生面孔,说是从网上看到消息特意来的。

“林姐,终于等到你重新开业了!”一个年轻女孩兴奋地说,“我一直关注你的微博,每天都盼着!”

我这才知道,有人帮我建了个微博超话,叫“最美姐姐林静”,已经有几万粉丝了。里面分享我的故事,也分享类似的家产纠纷案例,还有法律科普。

“这些都是网友自发做的。”女孩说,“大家被你的故事感动,也想帮助有类似遭遇的人。”

我看着店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一个月前,我还蹲在仓库里清点廉价服装,为下个月的租金发愁。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新车,有了合作伙伴,还有了这么多陌生人的支持。

生活,真的会好起来吗?

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在店里整理。新店面积扩大了一倍,装修简洁明亮,衣服的款式和质量也提升了很多。周子轩的设计很受年轻人喜欢,开业第一天就卖掉了三分之一库存。

手机震动,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50000元,转账人:林薇。

附言:第一期还款。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第二天,又有一笔50000元到账。第三天,第四天……连续十天,每天五万。

第十一天,我收到了林薇的邮件:

“姐,我知道你不愿意接我电话,所以发邮件。五十万已经还你了,剩下的十六万七千六百元,下个月还清。我的学位保住了,但导师建议我休学一年,调整状态。我接受了,现在在一家咖啡馆打工。每天端盘子、洗杯子,很累,但踏实。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浩然回北京了,我们分手了。他说他承受不了压力,我说没关系,我本来就不该依赖任何人。姐,对不起,还有,谢谢。希望有一天,我能真正地跟你道歉,而不是隔着屏幕。”

我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六年来第一个关于林薇的好梦。梦里,她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海归博士,也不是那个在法庭上冷漠的原告,而是五岁那年摔破了膝盖,哭着要我抱的小女孩。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但心里轻松了许多。

新店运营了一个月,生意越来越好。周子轩又提出了新想法:做自己的品牌。以我的故事为灵感,设计一个系列,名字就叫“姐妹”。

“不是煽情,”他说,“是探讨亲情与独立,付出与成长。现在的年轻人很吃这一套。”

我同意了。设计稿出来时,我看到了一组很有张力的服装:一半是柔软的面料,温柔的剪裁,象征付出与包容;另一半是硬挺的面料,利落的线条,象征独立与坚韧。两种风格在同一件衣服上碰撞,却意外地和谐。

“这就是你和林薇。”周子轩说,“一个是柔软的守护者,一个是坚硬的追梦人。本可以相辅相成,却最终背道而驰。”

我摸着那些样衣,久久不语。

品牌发布那天,我们办了一个小型的时装秀。没有专业的模特,就请了店里的老顾客和市场的摊主们来走秀。陈姐穿着那件“姐妹”系列的主打款,紧张得同手同脚,却赢得了最多的掌声。

秀结束后,一个记者采访我:“林小姐,您现在可以说是创业成功了。对于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我想了想,说:“我想开一个工作室,专门帮助那些因为家庭财产纠纷陷入困境的人。提供法律咨询,心理辅导,还有就业指导。因为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拉你一把。”

记者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太好了!需要投资吗?我可以帮你联系……”

“暂时不用。”我笑着说,“我想先从小做起,帮一个是一个。”

晚上,我开车去了海边。这次不是一个人,车里放着新店的账本,还有工作室的策划案。海水依然在拍打岸边,但这一次,我看着大海,心里充满的不再是茫然,而是希望。

手机又响了,是林薇。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犹豫了三秒,接听了。

“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机场,准备登机了。”

“去哪?”

“非洲。参加一个公益项目,帮助那里的女童上学。”她说,“一年时间。”

我沉默。

“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但是……能见一面吗?就在机场,十分钟就好。”

我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月光,说:“好。”

掉转车头,开往机场。深夜的道路很空旷,路灯在车窗外连成一条光带。我开得不快,心里很平静。

到达机场时,林薇已经等在出发大厅。她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看起来像个学生。

我们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谢谢你来。”她说。

“不用谢。”

“钱……都还清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剩下的十六万七千六百元,现金。我知道你不会要,但还是想当面给你。”

我没接。

她就把信封放在中间的座位上。

“去非洲,是你自己的决定?”我问。

“嗯。”她点头,“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不是为了简历,不是为了虚荣,就是单纯地想帮帮别人,就像你当年帮我一样。”

“那边条件很苦。”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再苦,也没有你当年苦。”

广播响起,提示她的航班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背起旅行包:“我该走了。”

“保重。”我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年后我回来,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没说话。

她点点头,明白了:“没关系。等我变成更好的人,再来问你。”

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信封。最终,我还是拿了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姐,这些钱,我一分一分挣的。在咖啡馆端盘子,在便利店值夜班,在中文学校教课。虽然少,但是干净的。谢谢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林薇。”

我把信封放回包里,站起身,走出机场。

室外,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老照片——父母葬礼后,我和林薇唯一的合影。照片里的她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我搂着她,表情空白。

看了很久,我点了删除。

然后发动车子,驶向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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