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铁路大动脉,从河南来的救命粮
11月8日,立冬。
西北风在关中平原上刮得呜呜作响。地上的土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修路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虽然李枭在工地上设立了粥棚,但那粥里的米粒一天比一天少,野菜和麸皮一天比一天多。
兴平西郊,筑路指挥部的帐篷里。
炉火烧得很旺,但围坐在炉边的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旅长,见底了。”
宋哲武把那个沉重的账本合上,声音沙哑,眼窝深陷。
“咱们这一个月,虽然把路修到了武功边界,但消耗的粮食也是个惊人的数目。本来预计能撑两个月的存粮,因为涌进来的难民实在太多,加上天冷消耗大,现在……只剩下不到十天的口粮了。”
宋哲武抬起头,看着李枭。
李枭坐在行军床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知道宋哲武是个严谨的人,从来不开玩笑,更不会危言耸听。
十天。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钟摆一样敲击着他的神经。
“陈树藩那边呢?”虎子在一旁闷声问道,“能不能去抢他一下?听说他在西安城里还屯着点军粮。”
“抢不了。”
李枭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陈树藩那是属乌龟的,现在把西安城门关得死死的,重兵把守粮仓。咱们要是去攻城,死的人比抢回来的粮还多。”
李枭站起身,走到挂在帐篷壁上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西安,越过了潼关,最终停在了河南洛阳的一个红点上。
那里是直系军阀吴佩孚的大本营。
“陕西没粮了,但河南有。”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沿着陇海铁路的轨迹,一直划到了黑石关。
“宋先生。”
“在。”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宋哲武指了指帐篷角落里的几口大箱子,“两千匹咱们毛纺厂产的爱国布,五百斤皮棉,还有……咱们从扶风陈家寨抄出来的那些古董字画,都在这儿了。”
“好。”
李枭转过身,眼神一凝,下了决心。
“你今晚就出发。带上特勤组的精干弟兄,赶到洛阳!”
“见到吴佩孚,把这些东西给他。告诉他,我李枭不要枪,不要炮,也不要他出兵。”
“我只要一样东西——玉米。”
“河南今年虽然也旱,但那是产粮大省,而且那是中原腹地,交通方便。吴佩孚手里肯定有存粮。我要一百车皮的玉米!哪怕是陈年的、发霉的,只要能吃,我全要!”
宋哲武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旅长,吴佩孚那边好说,毕竟咱们有交情,又是拿硬通货去换。可是……怎么运回来?”
“走铁路。”李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铁路?”虎子瞪大了眼睛,“旅长,那黑石关的大桥……一年前可是被咱们亲手给炸了啊!火车到了那儿就得趴窝,难道咱们靠肩膀把粮食扛回来?”
“扛回来来不及。”
李枭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炸了,那就修好它。”
“既然咱们能把它炸断,咱们就能把它接上!”
李枭回过头,看着虎子。
“虎子,通知工兵营,再加上一万名修路的民夫!”
“把修路的活儿先停了!全部拉到黑石关去!”
“我要在一周之内,在那个断桥的边上,修一条临时的铁路便桥!哪怕是用木头搭,用石头填,也要把铁轨给我铺过去!”
……
11月10日,黑石关。
这里曾经是李枭伏击日本军列的战场,也是他发家的起点。
如今,这里再次变得喧嚣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枪炮声,只有震天的号子声和叮当的开凿声。
峡谷里的风比别处更硬,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在河滩上,人头攒动,成千上万的人正在忙碌。
原来的那座钢梁铁路桥已经彻底废了,扭曲的钢架横在河里,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破坏。
李枭并没有打算修复原桥,那需要太多的钢材和时间。
他的方案简单粗暴——修便道。
在原桥的侧面,利用河滩和浅水区,用枕木和石块堆砌起一座低矮的临时路基,然后铺上铁轨。
“快!石头!这里还要两筐石头!”
王守仁先生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拿着图纸,嗓子已经喊哑,在工地上来回奔走指挥。
“那个角度不对!路基要夯实!不然火车一压就塌了!”
一群讲武馆的学生正指挥着民夫们干活。他们虽然年轻,但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已经有了几分工程师的模样。
“一二!嘿呦!”
几百名民夫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河水里,用肩膀扛着沉重的枕木。
他们知道,这是在修救命的路。如果不把火车接进来,大家都要饿死。
“旅长,这么干能行吗?”
虎子站在岸边,看着那临时路基,眉心紧锁,“这路基是用木笼装石头填出来的,也没打桩,火车那么重,万一翻了……”
“翻不了。”
李枭站在风口上,披着大衣,目光紧盯着河道中的工程。
“吴佩孚那边已经回电了。他很够意思,不仅批了一百车皮的玉米,还专门派了一列工程车,送来了铁轨和道钉。”
李枭看着那些在冰水里挣扎的民夫,沉默不语,只是将大衣的领口又裹紧了一些。
“传令炊事班,把咱们最后的那点肉干都拿出来,熬汤!给水里的弟兄们每人一碗!”
“是!”
……
三天三夜。
黑石关没有熄灭过火把。
在此期间,也不是没有麻烦。
周至县的刘镇华听说了这边的动静,派了一个营的兵力想来骚扰。
但李枭早有准备。
赵瞎子的第一团,早就守在侧翼的山头上。
甚至都没用步兵冲锋,只是二十门迫击炮的一顿覆盖射击,就把那帮想来捡便宜的镇嵩军给炸回了老家。
“告诉刘镇华。”李枭对着那个被抓回来的俘虏说道,“我现在没空理他。但他要是再敢来动我的铁路,我就把铁路修到他家祖坟上去!”
……
11月14日,深夜。
随着最后一颗道钉被狠狠的砸进枕木,黑石关的河谷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两条乌黑发亮的铁轨,终于跨过了渭河,连接到了对岸的路基上。
虽然这条便道看起来歪歪扭扭,甚至有些起伏不平,但它毕竟是通了。
“旅长!通了!通了!”
王守仁激动得热泪盈眶。
“好!”
“王先生,你是首功。等粮食运来了,第一碗饭,你先吃。”
……
两天后,东方的夜空中,传来了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呜——!!!”
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对岸边的人们来说,这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来了!火车来了!”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冲上了高坡。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夜幕。紧接着,那个喷吐着白烟和火星的庞然大物,轰隆隆的开了过来。
这是一列挂着二十节车厢的货车。车头上插着两面旗帜,一面是五色旗,一面是一个巨大的“吴”字旗。
那是吴佩孚的专列。
火车开得很慢,特别是在接近那座临时便桥的时候,速度降到了只有人步行的速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用木笼和石头堆起来的桥墩,在几十吨重的火车头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路基微微下沉,枕木在颤抖。
“挺住!给老子挺住!”虎子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李枭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车轮和铁轨的接触点。
一米,两米,三米……
火车头终于爬过了最危险的河心段,那个巨大的钢铁身躯晃动了一下,最终稳稳的落在了对岸坚实的路基上。
“过去了!过去了!”
欢呼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猛烈。
后面的车厢依次通过。
当最后一节车厢驶过便桥的时候,李枭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
火车在黑石关西侧的临时站台停稳。
车门打开,下来了只有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押运官。
但紧接着,车厢门被拉开。
哗啦——
金黄色的玉米粒倾泻而出,瞬间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虽然是粗粮,虽然里面甚至还掺杂着一些红薯干,但在饥肠辘辘的人们眼中,这些粗粮胜过山珍海味。
“粮食!真的是粮食!”
难民们疯了一样围了上去,有人甚至抓起生玉米就往嘴里塞。
“都别抢!都有份!”
早就准备好的辎重营士兵冲上去维持秩序。
宋哲武从火车上跳下来,满脸的风霜,但眼睛亮得吓人。
“旅长!一百车皮!整整三百万斤玉米!还有两万斤大豆!”
宋哲武跑到李枭面前,激动的汇报道。
“吴大帅够意思!不仅给足了量,还特意调了一批咱们急需的煤油和盐!”
“好!好个吴佩孚!”
李枭抓起一把玉米,感受着那粗糙而真实的质感。
“这份情,我李枭记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难民和士兵。
“传令!就在这河滩上,埋锅造饭!”
“今晚,咱们吃顿饱的!玉米糊糊管够!再把那些大豆煮了,给大伙儿补补!”
……
那一夜,黑石关成了欢乐的海洋。
几百口大锅煮着浓稠的玉米粥,香气飘散在整个河谷。
民夫和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热乎乎的碗,狼吞虎咽。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李枭端着碗,走到人群中。
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舔碗底,看见李枭,赶紧站起来要磕头。
“李旅长,您是活菩萨啊!这年头,能给咱们吃这个,那是亲爹啊!”
“老叔,快起来。”
李枭扶住老汉。
“只要你们肯干活,以后顿顿都有这个吃。等明年开了春,咱们还能吃上白面。”
……
卸空的列车准备返程。
李枭站在站台上,送别那个押运官。
“回去替我谢谢吴大帅。”
李枭递给押运官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巨额的支票。
“告诉大帅,陕西这边的路,我已经修通了。”
“这不仅是运粮的路,也是运兵的路。”
李枭意味深长的说道。
“将来若是直系有什么需要,这条铁路,随时为大帅敞开。”
押运官立刻明白了李枭的意思。
“李旅长的话,卑职一定带到。大帅也说了,在这个西北,他只认李旅长这一个朋友。”
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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