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干物燥,秋荒
10月15日,关中平原的天空是病态的灰黄色,死气沉沉。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秋雨连绵,滋润宿麦的时节。但今年,老天爷像是被人锁了喉咙,整整两个月,滴水未降。
地里的土干裂开,宽些的裂缝能塞进去一只脚。风一吹,卷起呛人的黄尘和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这就是秋旱。
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这是灭顶之灾。而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人祸叠加天灾,成了一场浩劫。
在陈树藩控制的西安、咸阳等地,因为前两年强行推广种植鸦片,原本该种秋粮的土地上,只剩下收割后的罂粟杆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如今旱灾一来,仅存的一点杂粮也绝收了。老百姓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恐慌比旱灾跑得更快,迅速蔓延了整个关中。
……
西安城,南门外。
平日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满是绝望的难民。
衣衫褴褛的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破铺盖,眼神空洞的向西挪动。路边的树皮已经被剥光了,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就连稍微有点水分的草根都被挖了出来。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个大头娃娃,跪在路边,向过往的一辆马车磕头。那孩子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
马车上坐着的是个囤积居奇的粮商,他嫌恶的拉上了车帘,捂着鼻子对车夫吼道:“快走!快走!别沾了晦气!这群穷鬼,身上都有虱子!”
车轮滚滚,碾过路边的枯草,留下一路哭嚎。
而在西安城内的粮店门口,挂出的牌价,一个数字便能要了人的命:
“今日米价:每斗大洋五块。”
五块大洋!在半年前,这笔钱足够买一头猪!而现在,只能换来全家人苟延残喘几天的口粮。而且这还是有价无市,哪怕你拿着钱,也未必能买到那一捧掺了沙子的陈米。
“这哪里是卖粮,这是吃人啊!”
茶馆里,几个还没饿死的老学究捶胸顿足,手里端着只有茶叶沫子的清汤,“陈督军为了养兵,把各县的存粮都搜刮进了军营。现在市面上连陈米都买不到了!这是要逼死人啊!”
……
一百里外,兴平县界。
这里却竖起了一道奇特的堤坝。
几十个身穿灰呢子军装的士兵背着三八大盖,荷枪实弹的守在路口。路障后面,架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前方涌来的人潮。
而在关卡这一侧,却飘荡着一股让难民们发狂的味道——稀粥的香味。
“站住!都别挤!再挤就不发粥了!”
虎子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挥舞着马鞭,在警戒线前大声吼道。
“这里是兴平防区!没有路条,谁也不许硬闯!谁要是敢冲卡,格杀勿论!”
虽然话语凶狠,但虎子的眉头却皱成了川字。
看着眼前这成千上万的饥民,他手里的枪重若千钧。这些都是陕西的父老乡亲啊,有的甚至还是他在河南老家逃难过来的同乡,那一张张枯瘦的脸,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心里也直抽抽。
“长官!求求你了!让我们进去吧!”
“听说兴平有粮!李青天是大善人!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难民们跪倒一片,哭声震天。那绝望的哀嚎汇聚起来,冲击着士兵们的耳膜和良心。
“旅长……”
虎子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一座高岗。
李枭正站在那里,披着件黑貂皮大衣,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有表情,一副冷硬的军阀做派,但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宋哲武知道,李枭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都已经发白了。
“旅长,人太多了。”
宋哲武拿着一本厚厚的统计册,声音沙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这三天,光是涌到咱们边界的难民就有三万多人。而且后续还有更多。咱们虽然之前炸坝抢水保住了夏粮,又搞了统购统销有点存货,但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吃啊。”
“如果不放进来,他们会饿死在外面。”李枭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却听不出情绪。
“如果放进来,咱们的储备粮最多只能撑两个月。”宋哲武冷静的分析道,虽然残忍,但他必须算这笔账,“两个月后,如果没有新粮补充,咱们兴平也会垮。到时候,军队没饭吃,会哗变的。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就全完了。”
救眼前的人,可能会拖垮自己好不容易建起的基业;可若不救,就是看着同胞饿死。
李枭沉默了许久。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风大,点了三次才点着。
“呼——”
李枭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宋先生。”
“在。”
“你还记得咱们在武功县修的那个水利磨坊吗?”
“记得。那是利用漆水河的水力带动的,一天能磨几千斤面。”
“那你可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去磨面,却让你去清点库房里的铁锹和镐头?”
宋哲武一愣,没跟上李枭的思路。
李枭转过身,指着脚下的这片黄土地,又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那是刚刚打下来的扶风,以及更远的凤翔。
“咱们现在的地盘,从兴平到武功,再到扶风,虽然连成了一片,但路太烂了。”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咱们的大炮,特别是那个死沉的震天雷,没有好路,根本运不上去。一旦陈树藩或者马家军打过来,咱们的机动性就大打折扣。”
“我想修一条路。”
李枭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线,动作坚定。
“一条宽三丈,夯土垫石,能跑大卡车,能拉重炮的战备公路!从兴平一直修到扶风,甚至修到凤翔城下!”
宋哲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枭的意思,眼睛猛的亮了,声音都颤抖了。
“旅长,您是想……以工代赈?”
“对!”
李枭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的碾灭。
“我不养闲人,也不施舍乞丐。在我这儿,想吃饭,就得干活!”
“这三万难民,就是三万个劳动力!哪怕把老弱妇孺去了,也有一万多个壮劳力!”
“给他们发铁锹,发独轮车!让他们给我修路!”
“只要肯干活的,每天发两毛钱工钱!拖家带口的,老人孩子咱们给煮粥喝!”
李枭的眼神冷酷而理智,却指向了这个乱世中唯一的生机。
“而且……”
李枭看了一眼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
“这些人现在是难民,吃了我的饭,修了我的路,那就是我李枭的人。等身子骨养好了,发给他们枪,那就是兵!”
“去!传我的令!”
“是!”宋哲武激动的合上本子,转身就跑。
……
一个时辰后,兴平边界。
几十口大锅被架了起来,那是难民们最渴望看到的景象。
稀粥的香味在冷风中飘散,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口大锅上,喉结滚动声响成一片。
李枭站在一辆卡车顶上,拿着铁皮大喇叭,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喊话。
“乡亲们!我是李枭!”
“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苦!陈树藩不管你们,我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开始磕头,有人开始大哭。
“但是!”
李枭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抽在众人心头。
“我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的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我不能白养活懒汉!”
“现在,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李枭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铁锹、镐头和独轮车。
“我要修路!从这儿修到扶风去!”
“凡是愿意干活的爷们,每天管饭,顿顿有馍!月底还发工钱!”
“家里的老人孩子,我们也管粥喝!只要你们肯出力,这冬天,冻不着你们,饿不着你们!”
“干不干?!”
短暂的沉默。
难民们面面相觑。他们一路逃荒,见过施舍的,见过驱赶的,甚至见过放狗咬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给饭吃还给工钱”的军阀。
“给饭吃?真的给饭吃?”一个壮汉壮着胆子问道,“不骗人?”
“骗你是孙子!”李枭大吼,“看到那边了吗?第一批馍已经出笼了!”
顺着李枭的手指,只见几个炊事兵抬着一筐筐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走了过来。
“干!我干!”
那个壮汉第一个冲了上去,抓起一把铁锹,“只要给饭吃,要命都行!”
“我也干!李青天!俺这百十斤肉就卖给你了!”
“算我一个!”
人群瞬间沸腾了。对于这些已经在饿死边缘挣扎的人来说,能有一口饱饭吃,那就是天大的恩赐。别说是修路,就是让他们去修长城,他们也绝无二话。
……
第二天,一场浩大的筑路工程在关中西部的大地上拉开序幕。
一万多名精壮的难民被编成了几十个筑路大队。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拿着崭新的工具,在第一师工兵营的指挥下,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劳作。
没有重型机械,全靠人力。
“一二!起!”
“嘿呦!嘿呦!”
沉重的石碾子被几十个人拉着,压平了松软的路基。一筐筐碎石被填进了坑洼。尘土飞扬中,是一张张疲惫但有了神采的脸。
李枭没有食言。
在筑路工地上,每隔几里地就有一个伙食点。
虽然吃不上肉,但那馒头是个顶个的大,里面掺了点白面,吃起来有点甜味。杂粮粥熬得筷子插进去都不倒。
对于这些难民来说,这便是天堂了。
“老哥,你慢点吃,别噎着。”
一个年轻的工兵递给一个饿急眼的老汉一碗水,“旅长说了,咱们这是细水长流,路还得修好几个月呢。”
老汉吞下馒头,抹了把眼泪:“小兄弟,俺不是饿急了,俺是感动的。俺在西安城外饿了三天,连口泔水都没讨着,还挨了顿鞭子。到了这儿……呜呜……俺这命是李旅长给的,以后李旅长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这种情绪在工地上迅速传开。
李枭不仅给了他们食物,还给了他们秩序和规矩。这些难民,正迅速转化为李枭的拥护者和潜在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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