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敢截我的水?炸了!
3月15日,春雷虽响,雨点却迟迟没落。关中平原在这个春天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桃花旱。
往年这个时候,漆水河两岸早就柳树发芽,桃花盛开,河水漫过浅滩,滋润着两岸的田地。但今年,漆水河的水位降了很多,河床露出了大片的鹅卵石,躺在龟裂的大地上。
上海的和平谈判桌上,南北代表们正为了地盘和法统吵个不停,而在几千里之外的陕西武功县,老百姓却在为了几桶水打的头破血流。
武功县西乡,紧邻着扶风县的边界。
这里是李枭新规划的万亩高产棉田核心区。去年冬天,建设兵团的三千名战士挥舞着锄头,在这里开垦出了大片的荒地,要是风调雨顺,今年秋天这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现在,这片田地正面临着绝收的危险。
刚钻出土的棉苗因为缺水,叶片耷拉着,变成了灰绿色。地里的裂缝宽的能塞进去一只脚。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一个老农跪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把干土,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这老天爷是不让人活了啊。再不下雨,这棉苗就全烧死了。”
李枭站在田埂上,穿着那身布衣长衫,脸色十分阴沉。
李枭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地皮。土很干硬,一直挖下去半尺深,也没见到一丝潮气。
“旅长,这不是天灾。”
宋哲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水文报告,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虽然今年春雨少,但漆水河发源于秦岭北麓,山上的雪化了,照理说不该枯成这样。我派人去上游看了,水……被人截了。”
“截了?”李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截我的水?”
“扶风县,陈家寨。”
宋哲武指了指西边那隐约可见的山影。
“那里是陈树藩的老家,也是陈氏宗族的大本营。现在的寨主叫陈大牙,论辈分,陈树藩还得管他叫一声三叔。这家伙仗着督军的势,在两县交界的河口修了一道拦河坝,把水全蓄在了他们那边的水库里。”
“他想干什么?养鱼?”李枭冷笑。
“比养鱼赚钱。”宋哲武叹了口气,“他放话了,下游的武功县想要水可以,得买。一亩地的大水,收两块大洋。不给钱,一滴水也别想流下来。”
“两块大洋?”
虎子在一旁听着,一脚踢飞了一块土坷垃,“他怎么不去抢?咱们给老百姓发的种棉补贴才两块钱!他这一张嘴就全吞了?”
“这就是抢。”
李枭看着那奄奄一息的棉苗,眼中的杀气一点点凝聚。
“陈树藩在西安搞不定我,就让他在老家的亲戚来恶心我。这是想用软刀子割我的肉,断我的根。”
“旅长,那咱们怎么办?打过去?”虎子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给我一个营,我现在就去把那个陈大牙的牙给拔了!”
“打?”
李枭摇了摇头。
“现在上海正在和谈,全国都在喊和平。咱们要是公然带兵攻打扶风县,那就是破坏和平。到时候,舆论不在我们这边,理也不在我们这边。”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棉花旱死?还是乖乖交钱?”虎子急的直跺脚。
“交钱是不可能的。我李枭的钱,那是给兄弟们卖命用的,不是给土豪劣绅填牙缝的。”
李枭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兴平的方向。
“宋先生。”
“在。”
“讲武堂那边,王守仁先生最近不是在教水利测绘和爆破工程吗?”
“是,刚开课半个月。”
“那就好。”
李枭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书本上学得再好,不如实地练一练。通知王先生,让他挑三十个学得不错的学生,带上测量仪器,再带上几箱高爆炸药。”
“咱们不去打仗,咱们去搞科学考察。”
“我要给这漆水河,做个疏通手术。”
……
第二天,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了通往扶风县的山道上。
他们穿着统一的学生制服,款式有点像中山装,每个人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标杆、皮尺和三脚架。
领头的是王守仁,他戴着草帽,手里拿着图纸,一副老学究的派头。
而在队伍中间,几辆骡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赶车的正是化妆成车夫的虎子和几个特勤组的精锐。
“先生,咱们真是去考察水利啊?”
一个叫二蛋的学生一边扛着经纬仪一边小声问道。他是兴平本地的娃,以前是个放羊的,后来进了讲武堂,脑子灵光,算术学得快。
“不该问的别问。”王守仁扶了扶眼镜,严肃的说道,“旅长说了,这是实习,也是考试。考的好,回来有肉吃;考不好,全班罚抄课文一百遍!”
二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队伍沿着河道逆流而上。越往上走,河床越干,两岸的庄稼枯死的越多。
直到走了三十里地,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但也让人怒火中烧。
只见在两山夹峙的河口处,一道高耸的土石大坝横腰截断了漆水河。
大坝这一侧,河床干裂,像是一道道伤疤。
大幕那一侧,波光粼粼,碧水荡漾。
那是陈大牙私自修的水库。
更让人气愤的是,水库两岸的滩涂上,并没有种庄稼,而是种满了盛开的罂粟花。有红的,有白的,也有紫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这些罂粟花喝饱了水,长得肥硕无比。而仅仅一墙之隔的下游,无数百姓正在为了喝口水而发愁。
“这帮畜生!”二蛋咬着牙骂道,“那是咱们的救命水,他们拿来浇大烟!”
“站住!干什么的!”
大坝上,几个背着土枪的家丁发现了他们,厉声喝道。
王守仁走上前,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的说道:“老乡,我们是兴平学校的师生,来这里考察水文地理,路过贵宝地,想讨口水喝。”
“考察个屁!我看你们是来踩盘子的吧!”
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子走了过来,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根烟袋锅。
“赶紧滚。这里是陈三爷的私产,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再不滚,老子放狗咬死你们!”
说着,几条恶犬狂吠着冲了过来,被家丁们牵着,龇牙咧嘴。
“这位管家。”虎子从车辕上跳下来,笑嘻嘻的递过去一包烟,“别这么大火气嘛。咱们就是群书呆子,来看看风景。既然这里不让进,那咱们就在下面测测,测完就走,绝不给三爷添麻烦。”
胖管家接过烟,看清是日本货,脸色缓和了一些。
“算你们识相。就在下面转转得了,别往坝上凑。要是惊扰了三爷赏花,把你们腿打断!”
说完,胖管家带着人回到了坝顶的凉亭里继续喝茶去了。在他看来,这帮拿着棍子尺子的学生娃娃,根本构不成威胁。
……
“开始干活!”
王守仁低声下令。
学生们立刻散开,架起经纬仪,拉开皮尺,开始装模作样的测量。
但他们的测量对象并不是河道,而是那座大坝。
“高度十五米,底宽三十米,土石结构,夯土层厚度约三米。”
二蛋趴在经纬仪后面,一边报数,一边在图纸上飞快的计算着。
“先生,找到了。大坝的左侧根部是薄弱点,那里以前可能是个溶洞,被他们用乱石填上了。只要在那里炸开个口子,水的压力就能把整个大坝撕开。”
“需要多少炸药?”王守仁问道。
“按照定向爆破公式……”二蛋咬着铅笔头算了算,“如果是普通黑火药,得要两百斤。但如果是咱们周工配的那种黄色炸药……五十斤就够了,还得加上三个定向聚能罩。”
“好。”
王守仁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虎子,看你的了。”
虎子点了点头,带着几个特勤组的兄弟,趁着学生们测量的掩护,悄悄把大车赶到了大坝下方的一处死角。
那里长满了荒草,正好挡住了上面的视线。
夜幕降临。
大坝上的灯笼亮了起来。胖管家和几个家丁正在划拳喝酒,根本没人注意下面。
几个黑影像是壁虎一样,贴着大坝的边缘,把一个个捆扎好的炸药包塞进了那个预定的爆破点。
这些炸药包做成了漏斗状,开口对着大坝内部,这是李枭教给他们的聚能装药,能把爆炸的威力集中在一点上。
“接线!”
导火索被连接在一起,一直延伸到五百米外的树林里。
“撤!”
虎子挥了挥手。学生们收起仪器,像是一群郊游归来的孩子,悄悄的消失在夜色中。
……
深夜子时。
万籁俱寂。
只有大坝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时间到了。”
“起爆!”
五百米外的树林里,二蛋用力压下了起爆器的手柄。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所有人即使隔着几里地,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烈的颤抖了一下。
大坝左侧的那个薄弱点,被聚能炸药瞬间击穿。
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出现了。
但这只是开始。
水库里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几百万方水,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猛兽,疯狂的挤进那个洞口。
巨大的水压瞬间撕裂了伤口。
哗啦——轰隆隆——
在令人牙酸的土石崩塌声中,整座大坝从左向右,接连不断的轰然垮塌。
一道几米高的白色水墙,裹挟着泥沙和石头,冲出了束缚。
“发大水啦!发大水啦!”
大坝上的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往山上跑。那个胖管家跑的慢了点,直接被浪头卷了进去,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踪影。
而那些种在河滩上的罂粟花,更是遭了殃。
洪水无情的扫过,将这几百亩花田连根拔起,卷入泥沙之中,变成了烂泥。
……
“水来了!水来了!”
下游的武功县,等待在渠首的百姓们听到了那如雷的轰鸣声。
很快,浑浊的河水顺着干涸的河床奔涌而来,漫进了早已挖好的水渠,流向了那些干渴已久的棉田。
“有救了!庄稼有救了!”
老农们跪在田埂上,捧起浑浊的河水,激动的老泪纵横。
李枭站在高处,看着这奔腾的河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这一炸,不仅解了咱们的渴,还给陈树藩那个老小子去了一次火。”
宋哲武在一旁也是笑得合不拢嘴:“旅长,听说陈大牙为了那几百亩大烟,可是借了不少。这下好了,全冲到渭河里喂鱼了,他估计得去跳河了。”
“活该。”
李枭淡淡的说道。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不给老百姓活路,老天爷就不给他活路。”
“不过……”虎子有些担心,“旅长,这么大的动静,陈大牙肯定会告状。要是陈树藩以此为借口发难怎么办?”
“告状?”
李枭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公文。
“他告他的,咱们报咱们的。”
“宋先生,这份‘关于漆水河上游山体滑坡导致堰塞湖溃决的紧急报告’,明天一早发给省水利局,抄送督军府。”
“报告里要写清楚:近日春雷震动,导致扶风县境内山体松动,形成堰塞湖,严重威胁下游安全。我部工兵为了保护百姓生命财产安全,连夜进行排险作业,成功疏通河道……”
宋哲武看着那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报告,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旅长,您这可是把坏事变成了好事,陈树藩要是看了这报告,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气死他不偿命。”
李枭大笑一声,翻身上马。
“走!回去睡觉!还要组织百姓浇地呢!这水来之不易,一滴都不能浪费!”
……
3月18日。
西安督军府。
砰!
陈树藩把那个价值连城的端砚砸了个粉碎。
“放屁!一派胡言!”
陈树藩手里捏着李枭的那份救灾报告,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山体滑坡!什么堰塞湖!那就是炸药炸的!陈大牙刚才哭着来找我,说他在现场捡到了炸药包的碎片!那是李枭干的!是他炸了我的水库!毁了我的大烟!”
“督军息怒……”崔式卿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劝道,“这事儿……咱们确实占不住理。”
“为什么?”
“因为那水库本来就是私建的,没在水利局备案。而且那种在大河道里种大烟的事,本来就见不得光。要是这事儿闹大了,被那个《秦风报》一登,说督军您的亲戚为了种大烟截断河流,导致下游百姓没水吃……”
崔式卿擦了把汗。
“那舆论可就炸了锅了。现在上海正在和谈,要是这时候爆出这种丑闻,段总理那边也不好帮您说话啊。”
陈树藩愣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脸色憋得发青。
李枭这一手,太阴了。
他不仅炸了坝,还占领了道德高地。他用所谓的科学排险,把自己包装成了救民水火的英雄,而把他陈树藩变成了纵容亲戚祸害乡里的昏官。
而在武功县,漆水河奔腾不息。
灌饱了水的棉田里,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幼苗,重新挺直了腰杆,在春风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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