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春雷过后,关中平原的冻土化开,泥土散发出腥甜气。
对庄稼人来说,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但对乱世里的军阀们来说,这也是最难熬的青黄不接之时。
存粮快吃完了,新粮还在地里。
兴平与武功两县的地界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建设兵团的三千名农垦战士,脱下厚重冬装,换上轻便的粗布短打。他们不像在种地,倒像是在打仗。
“一二三,起!”
号子声震天。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把粗大的原木打进漆水河的河床,修建新的水利磨坊。田里,耕牛和战马混在一起拉犁,翻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李枭骑着马,在武功县的田埂上巡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鼓鼓囊囊的勃朗宁,看上去就像个下乡收租的土财主。
“旅长,照这个进度,今年咱们的棉花种植面积能翻一番。”
宋哲武骑着小母马跟在后面,手里的账本被风吹得哗哗响。“只要老天爷赏饭吃,没大灾,今年秋天咱们就能再扩两个团。”
“老天爷赏饭是一回事,咱们自己也得把碗端稳了。”
李枭勒住马,看着远处界碑那边,那是周至县的地界,属于刘镇华的防区。
那边静悄悄的,田地荒芜,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挖草根。
“看见了吗?”李枭指着那边问,“刘镇华的日子不好过啊。他的几万镇嵩军窝在那个穷山沟里,人一饿,心就容易变毒。”
“旅长是担心他们来抢?”虎子在一旁插话,“借他两个胆子,上次在渭河滩还没被打疼?”
“明抢他是不敢了。”
李枭摇摇头,“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刘镇华这个人,打不过你就会想阴招。”
“最近特勤组有什么消息吗?”
虎子严肃起来:“有。最近咱们边境上多了些生面孔,有扮成乞丐的,也有卖货郎。抓了几个审问,都是河南口音,应该是刘镇华的探子。”
“探子……”
李枭眯起眼睛。
“加强戒备,特别是对几个重点人物的保护。”
李枭回头看向兴平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兵工厂和讲武堂,是他最看重的地方。
“周工和王先生那边,警卫力量要加倍。他们是咱们的宝贝,少了一根汗毛,我都得心疼半天。”
……
此时,兴平后山的修械所,一号车间里气氛紧张。
周天养带着几个技术骨干,围着一台新组装的机器。这是用日军野炮炮架改造的拉线机,专门给步枪枪管拉膛线用。
“周工,这次能行吗?”一个年轻的徒弟擦着汗问道,“上次拉出来的膛线,深浅不一,是废品啊。”
“废话,上次是刀头不行。”
周天养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满脸油污,眼睛却很亮。
“这次咱们用了特勤组从汉口搞来的高速钢做刀头,又重新校准了导轨。只要这机器转起来不抖,咱们就能自己造枪管了!”
“这可是旅长下了命令的。三八大盖虽然好,但只有三千支。咱们要扩军,剩下的枪从哪来?只能自己造!”
周天养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机器,喊道:“开机!”
“嗡——”
电机启动,传动皮带飞速旋转。一根钻好孔的钢管被送进卡盘,刀头缓缓的推进,发出刺耳的金属切削声。
周天养死死盯着那一丝丝卷曲的铁屑,就像盯着刚出生的孩子。
半个时辰后。
机器停转。周天养迫不及待的卸下枪管,对着阳光往里看。
枪膛内壁上,四条右旋膛线清晰光滑,泛着金属光泽。
“成了,成了!”
周天养一把抱住旁边的徒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徒弟一脸嫌弃,但没敢动。
“快,备车,我要去给旅长报喜!这是咱们自造的第一根合格枪管,意义重大!”
周天养抓起那根枪管,用油布一包,顾不上洗脸换衣服就往外跑。
门口停着李枭专门配给他的福特轿车,还有四个特勤组的保镖。
“周工,这么急?”保镖队长小赵问。
“急,天大的喜事,快去县衙。”周天养钻进车里,抱着枪管,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向着山下驶去。
……
从修械所到县衙,有段五里长的山路。路两边是槐树林,平时很少有人来。
车子开得很稳。周天养还在琢磨着怎么向李枭要更多的经费来扩大生产线。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山林的宁静。
车身猛的一震,左前轮爆了。车子失控,滑向路边的深沟。
“敌袭,保护周工!”
小赵反应很快,一把按住周天养的脑袋,把他压在座位下。
“轰!”
车头撞在一棵大树上停下,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紧接着,道路两旁的树林里,窜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他们手里拿着驳壳枪,动作狠辣,没有一句废话,对着车身就是一通乱射。
“啪啪啪啪!”
子弹打在车身上,火星四溅。幸亏这辆车经过李枭改装,车门里加了钢板,否则这一梭子下去,里面的人早就成了筛子。
“下车,依托车辆反击!”
小赵踹开车门,手中的花机关瞬间开火。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扫向树林,两个刚冲出来的刺客惨叫着倒下。
但这伙刺客是受过训练的死士,没有被火力压制住,立刻分散开来。有人掩护,有人包抄,还有人掏出了手榴弹。
“该死,是职业杀手!”
小赵额头渗出冷汗。他们只有四个人,还要保护周天养,对方有十几个人,而且有备而来。
“周工,别抬头!”
小赵按着周天养,一边换弹匣一边大喊,“发信号弹!”
另一个保镖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咻——啪!”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这是紧急求救信号。
看到信号弹,那群刺客显然急了。
“快,别管那几个保镖,杀了那个穿工装的!”
领头的刺客是个独眼龙,他不顾死活的冲出来,手里举着两颗冒烟的手榴弹。
“他要自爆!”
小赵心里一沉,想开枪阻拦却来不及了。
“去死吧!”
独眼龙冲到车前十几米的地方,刚要把手榴弹扔过来。
就在这时。
“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那不是驳壳枪,也不是花机关。
那是狙击步枪的声音。
独眼龙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那两颗手榴弹掉在他脚下,“轰”的一声把他自己的尸体炸上了天。
“援兵,是援兵!”小赵松了口气。
只见远处的山坡上,虎子骑着快马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支加装瞄准镜的三八大盖。
在他身后,是几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连战士,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杀,一个不留!”
虎子吼道。
骑兵的冲击力很强。那十几个刺客没反应过来,就被马蹄踩踏,或是被马刀砍下脑袋。
战斗结束得很快。
虎子跳下马,冲到变形的轿车前拉开车门。
“周工,周工你没事吧?”
周天养慢慢的从座位底下爬出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根枪管。他满脸是血,眼镜也碎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没事……”
周天养摸了摸怀里的枪管,松了口气。
“枪管也没事。这可是好钢啊,挡了一颗子弹都没弯。”
虎子看着他视枪如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再晚来一步,哪怕是那一颗手榴弹扔进来了,兴平的兵工厂就得停摆一半。
“把尸体都带回去!”虎子看着地上的黑衣人,眼神阴冷,“查,给我查到底,看是哪个王八蛋敢动咱们的人!”
……
同时,兴平县城的讲武堂门口。
王守仁先生刚下课,夹着教案往家走。突然,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猛的从炉子里抽出一把剔骨尖刀,恶狠狠的刺向他的后心。
“先生小心!”
一直保护王守仁的两名便衣特工,早就盯上了这个小贩。
就在刀尖离王守仁还有一寸的时候,一名特工飞起一脚,把那个小贩踹飞出去。另一名特工扑上去,一个擒拿手卸掉了他的下巴。
王守仁受惊,一屁股坐在地上,教案撒了一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先生受惊了。”特工把他扶起来,“有人不想让您教书了。不过您放心,有我们在,阎王爷也带不走您。”
……
当天晚上,兴平县衙大牢的审讯室里,传来阵阵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根染血的枪管,脸色阴沉。
宋哲武拿着一份口供走了进来。
“旅长,招了。”
“是谁?”李枭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杀意。
“是刘镇华。”
宋哲武把口供递给李枭。
“那个独眼龙是镇嵩军执法队的队长,那个卖红薯的是刘镇华以前的亲兵。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周天养和王守仁。”
“刘镇华的原话是:‘李枭有枪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有能造枪的人,有能教人打枪的人。把这两个脑子打掉,李枭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
“好。好得很。”
李枭把口供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刘镇华这个大烟鬼,看来是上次没被巴豆拉死,皮又痒了。”
“他知道正面打不过我,就想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李枭站起身,走到刑架前,看着那个已经被打得没了人形的刺客。
“你回去告诉刘镇华……”
李枭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算了,你也回不去了。”
“虎子!”
“在!”
“把这几个人头砍下来,装进盒子里,给刘镇华送回去。”
“另外……”
李枭转过身看着虎子,眼神危险。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刘镇华喜欢玩刺杀,喜欢玩阴的,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动我的人,我就动他的心。”
“心?”虎子一愣,“旅长,您是想让我们去周至县城,把他给杀了?”
李枭摇摇头。
“特勤组的情报显示,刘镇华这个人虽然狠毒,但他有个弱点——他很迷信,而且非常宠爱他那个刚抢来的三姨太。”
“听说那个三姨太长得跟天仙似的,刘镇华把她当成心肝宝贝,连出门都要带着,说是能辟邪。”
李枭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剃头刀,扔给虎子。
“虎子,你今晚亲自带队,去一趟周至。”
“不用杀人,也不用放火。”
“你给我潜进刘镇华的内宅,找到那个三姨太。”
“然后……”
李枭做了一个手势。
“把她的头发,给我剃光了。一根不剩。”
“再给她留张纸条。”
虎子愣住了,随后咧嘴大笑起来:“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去吧。”
李枭摆摆手。
“我要让他知道,我李枭想动他身边的人,就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今天剃的是头发,明天……剃的就是他的脑袋。”
……
周至县城,镇嵩军司令部。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刘镇华自从派人去刺杀后,就一直躲在司令部里。
深夜,后院内宅。
刘镇华搂着三姨太,睡得正香。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周天养和王守仁都死了,李枭的兵工厂停工了,第一旅变成了废铁,他刘镇华带着大军杀进兴平,把李枭踩在脚下。
“嘿嘿……杀……”
刘镇华说着梦话,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屋顶的瓦片被轻轻的揭开。
几根细如发丝的迷香管伸了进来,一股淡淡的青烟在卧室内弥漫开来。
虎子带着两个身手最好的兄弟,像壁虎一样从房梁上滑了下来。
他们看着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刘镇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虎子摆了摆手,示意按计划行事。
一名兄弟掏出剃刀,走到那个三姨太床头。
三姨太睡得很沉,一头乌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
“嗤——嗤——”
剃刀很锋利,动作也很轻柔。
一缕缕黑发飘落。
仅仅过了五分钟,那个原本风情万种的美人,就变成了光头。
虎子忍住笑,掏出一张纸条,用一把匕首钉在床头的柱子上,就在刘镇华的脑袋旁边。
做完这一切,几个人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
第二天清晨。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司令部的宁静。
那是三姨太醒来照镜子时发出的声音。
刘镇华被惊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咋了?见鬼了?”
他转头一看,顿时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只见昨天的爱妾,此刻顶着个大光头,正坐在床上大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镇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床头柱子上的那把匕首,还有那张纸条。
他颤抖着拔出匕首,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狂草,透着股杀气:
“刘大帅,头发长得快,脑袋掉了可长不出来。下次再敢伸手,剃的就是你的项上人头!——李枭。”
“当啷!”
匕首掉在地上。
刘镇华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纸条,又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脖子,冷汗直流。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人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给他老婆剃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割了他的喉咙!
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也是一种无声的恐吓。
“来人!来人!”
刘镇华近乎崩溃的大喊。
“快,加强戒备,把卫队都调到内宅来!还有……去把那个建议我搞刺杀的参谋长……给我毙了!毙了!”
“以后谁也不许提兴平!谁也不许去惹李枭!那就是个阎王爷!惹不起啊!”
……
消息传回兴平。
李枭正陪着头缠绷带的周天养在工厂里视察新的生产线。
“旅长,听说刘镇华那个三姨太现在天天戴着帽子不敢见人。”虎子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引得周围的工人们哈哈大笑。
“这就叫以恶制恶。”
李枭看着正在全速运转的机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周工,这次让你受惊了。”
“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周天养摸了摸脑袋,“只要机器能转,咱们就能造出更多的枪炮。到时候,咱们直接推平了周至,把那个刘镇华抓来给咱们烧锅炉!”
“会有那一天的。”
李枭拍了拍周天养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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