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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扶风县的柏木棺材,压断了骡子背


6月25日,未时

日头毒辣,晒得扶风县城的土墙直冒白烟。

城门口的施粥棚早塌了,只剩下一口破锅扣在烂泥里。几十个衣不蔽体的流民缩在城墙根的阴影下,眼珠子发黄,死死盯着进城的路口。

一队大车吱吱呀呀地开了过来。

“吁——”

李枭头上戴着顶瓜皮帽,军装换成了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乍一看,活脱脱是个走南闯北的木材贩子。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太利。

“掌柜的,前面就是扶风县了。”扮成伙计的虎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只手始终有意无意地护着腰间,“这城门口的辙印不对,看来查得紧。”

李枭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干硬的黄土路上,留着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这是重载马车留下的。

“沉住气。”李枭把铁核桃往怀里一揣,从袖口里摸出一把零碎的铜元,又夹了两块袁大头,“一会看我眼色,别乱摸枪。”

车队到了城门口。

一个镶着金牙的税吏歪戴着帽子,手里的长矛往第一辆大车的轮子上一捅。

“干什么的?车上拉的啥?”

这人叫吴金牙,是扶风县厘金局出了名的吸血鬼。

“官爷辛苦,官爷发财。”李枭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熟练地把两块大洋塞进吴金牙手里,“小号义兴木行,从西边收了点柏木料子,路过贵宝地,想进城歇个脚,顺便做几笔寿材买卖。”

吴金牙捏了捏手里的硬货,眉毛挑了一下,但没立刻放行。他那双绿豆眼贼溜溜地往车上瞟。

车上堆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下面盖着油布。

“柏木料子?”吴金牙冷笑一声,用长矛挑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木头,“我看这分量不对啊。这一车柏木,能把这骡子的腰压弯了?”

李枭心里微微一紧。

他知道这车为什么沉。第一辆车的夹层里,藏着那挺麦德森机枪和两千发子弹。后面的车更要命,是准备用来拉“货”的。

“官爷好眼力!”李枭面不改色,竖起大拇指,“这可是秦岭深山里的老柏木,那是沉在水底几十年的阴沉木!也就是给大户人家做寿材用的,分量轻了,那主家能乐意吗?”

说着,他又摸出一块大洋,顺势塞进吴金牙的上衣口袋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帮对方掸灰。

“一点小意思,请兄弟们喝茶。”

吴金牙摸了摸口袋,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脸上的横肉松弛了下来。

“行吧,也就是看你懂事。”吴金牙挥了挥手,“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

“得嘞!谢官爷!”

李枭一挥手,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当最后一辆大车碾过门槛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咯吱”声,李枭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是激出来的冷汗。

这还只是空车加上一挺机枪。

等出来的时候,那两门山炮加上几十条枪,这车辙印恐怕得陷进地里半尺深。到时候,光靠钱,怕是堵不住这帮吸血鬼的嘴了。

……

扶风县城东,李记棺材铺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临街是铺面,摆着几口涂着黑漆的薄皮棺材。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锯末味和淡淡的腐朽气息。

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老人正蹲在角落里刨木头。

李枭让虎子他们在外面守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老人家,做寿材吗?”李枭高声问道。

老人没抬头,手里的刨子依旧“唰、唰”地响着,仿佛根本没听见。

是个聋子?

李枭想起宋哲武的话,这老伯是个聋哑人。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宋”字的汉玉,轻轻放在了老人的刨床上。

刨木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块玉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锐利得根本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抓起玉佩,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然后冲李枭招了招手,指了指后院。

后院是个堆放木料的仓库。

老人走到一口巨大的、还未上漆的柏木棺材前,用力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是空的。

但老人伸手在棺材底部的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抠。

咔哒。

一声机括声响起。棺材底板竟然翻转了过来,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入口。

这哪里是棺材铺,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地下军火库!

李枭跟着老人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地窖不大,干燥通风,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

在昏黄的油灯下,李枭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赌上身家性命的大宝贝。

地窖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口巨大的棺材。

这些棺材比外面的都要大一号,通体用厚重的柏木打造,没有上漆,露着暗红色的木纹。

“打开。”李枭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人没动,只是把手里的油灯递给了李枭。

李枭深吸一口气,把灯放在地上,双手抓住第一口棺材的盖板,猛一用力。

咯吱——

沉重的盖板被推开。

静静躺在丝绸衬底上的,是一根泛着冷幽幽蓝光的粗大钢管。

那是炮管。

75毫米口径,虽然是汉阳造,但工艺极佳。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头沉睡的钢铁猛兽。

李枭的手颤抖着抚摸过炮管上冰冷的膛线,那种触感比抚摸女人的皮肤还要让他战栗。

“这是炮管……”

他又推开第二口棺材。

里面是炮架和巨大的木质轮子,拆解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零件都被油纸包裹着。

“两门……真的是两门山炮!”

李枭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有了这两门炮,别说是陈树藩的骑兵营,就是西安城的城墙,他也敢轰上两炮!

除了这两门拆解的山炮,角落里的箱子里还装着五十条崭新的汉阳造步枪,以及两箱子黄澄澄的炮弹。

“发财了……”李枭喃喃自语,眼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问题来了。

这炮管加上棺材,这一口的重量至少有五六百斤。六口棺材,加上那些步枪和炮弹,这得要多大的力气才能运出去?

而且,这么重的东西压在车上,只要那个吴金牙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猫腻。

“老伯,”李枭比划着手势,“这些……怎么运?”

老人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指了指地窖角落里的一堆白布和麻绳,然后做了一个“出殡”的动作。

李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出殡。

只有死人才配睡这么重的棺材。也只有出殡的队伍,才能名正言顺地抬着这么重的东西招摇过市。

“好主意。”李枭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

……

两个时辰后,黄昏。

李记棺材铺门口挂起了白灯笼,那是“家里死人”的标志。

“虎子!”李枭从后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严肃。

“在!”

“传我的令,所有弟兄换上孝服。咱们今晚出殡。”

“出殡?”虎子傻眼了,“排长,谁死了?”

“我爹。”李枭面不改色地说道,“也是你爹,是咱们全排弟兄的爹。”

“啊?”

“少废话!那两门炮就是咱们的祖宗!”李枭一脚踢在虎子屁股上,“赶紧去准备!把那些枪都藏在棺材底下的夹层里,炮管用棉被裹严实了放在最上面。咱们连夜出城!”

“是!”

夜幕降临,扶风县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一支诡异的出殡队伍从棺材铺里走了出来。

几十个穿着白麻布孝服的大汉,八个人一组,嘿哟嘿哟地抬着六口巨大的棺材。没吹唢呐,没撒纸钱,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黄土都会陷下去一个脚印。

李枭走在最前面,披麻戴孝,手里充作哭丧棒的,其实是那把裹着白布的麦德森机枪。

队伍缓缓向东门移动。

只要出了东门,往山里一钻,这就是天高任鸟飞。

然而,就在距离城门口还有五十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站住!”

一声厉喝打破了夜的宁静。

城门楼子下,那个吴金牙正带着十几个背着枪的税警,手里提着马灯,挡在了路中间。

“大晚上的出殡?真是晦气!”吴金牙捂着鼻子,手里的马灯在第一口棺材上晃了晃,“这棺材看着眼熟啊,不就是下午拉进来的柏木料子吗?”

李枭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哭丧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

“官爷,家里老人突发急病走了,急着回乡安葬。这是规矩,还请行个方便。”

李枭掏出一把大洋,递了过去。这次的分量比下午更重,足足有二十块。

吴金牙接过大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贪婪之色更浓了。

但他没让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抬棺材的汉子腿上。

那些汉子的小腿肚子都在打颤,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脚下的布鞋几乎被踩裂了。

“兄弟,你这老人……吃得挺胖啊?”吴金牙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围着第一口棺材转了一圈,“八个壮汉抬着都这么费劲?这里面装的怕不是金子吧?”

李枭的眼睛眯了起来。

“官爷说笑了。老人家生前浮肿,加上这棺材板厚,自然重了些。”

“是吗?”吴金牙突然停下脚步,手里的长矛猛地往棺材盖上一戳,“那我得开棺验验!最近革命党闹得凶,万一里面藏着违禁品呢?”

气氛瞬间凝固。

虎子他们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枪。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挡住了吴金牙。

“官爷,死者为大。开棺惊扰亡灵,这可是损阴德的事。”李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警告。

“损阴德?”吴金牙大笑起来,“老子只认钱,不认德!给我开!不开就是心里有鬼!”

周围的税警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

吴金牙得意洋洋地看着李枭:“要么开棺,要么……再拿两百块大洋来!”

这是把李枭当肥羊宰了。

李枭看着那张贪得无厌的脸,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两百块大洋?”李枭点了点头,“行,我给。”

他向虎子使了个眼色。

虎子会意,大吼一声:“落棺!”

轰!

第一口棺材重重地落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钱在棺材里,官爷自己拿吧。”李枭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金牙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贪欲战胜了理智。他搓了搓手,把长矛递给手下,亲自上前去推棺材盖。

“嘿,还真沉……”吴金牙用力一推。

棺材盖露出一条缝。

他把马灯凑过去往里看。

就在这一瞬间,李枭手里的白布突然滑落,露出了黑洞洞的机枪枪口。

但李枭没有开枪。

枪声会惊动城里的守军。

就在吴金牙探头的瞬间,棺材盖突然被里面的一股大力猛地掀开!

不,不是里面的人掀开的,是站在另一侧的虎子猛地用力推开了盖子!

吴金牙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那根冰冷的、粗大的……炮管。

“这是——”

他的话还没喊出口。

李枭已经像鬼魅一样闪到了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吴金牙的后心。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被周围弟兄们的咳嗽声掩盖。

吴金牙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鲜血顺着李枭的手指缝往外涌。

“动手!别开枪!”

李枭低喝一声。

早就准备好的四十个弟兄瞬间扑向那十几个税警。

这是一场无声的杀戮。

这帮税警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面对李枭这帮在黑风口见过血、杀过人的西北狼,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捂嘴、割喉、捅心。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几个税警全部瘫软在地上。

李枭松开手,任由吴金牙的尸体滑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口敞开的棺材,冷冷地说道:

“这口棺材太挤了,装不下炮管。”

“把他装进去。正好,咱们缺个真爹。”

虎子二话不说,把吴金牙的尸体塞进了装炮管的棺材缝隙里,然后合上了盖子。

“起棺!”

李枭擦了擦手上的血,重新裹好机枪。

“出城!”

城门口的尸体被迅速拖到了阴影里。车队没有任何停留,踩着守门税警流出的鲜血,走出了扶风县城的东门。

夜风吹过,那口装着吴金牙尸体和克虏伯山炮炮管的棺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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