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莲花楼 29
岑婆虽然服用了金稚的丹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面上看不出丝毫病容，甚至比一年半前还要康健几分。但人对自己身体的感应，尤其是大限将至的预感，有时玄妙而准确。
但她并无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一日，天色极好。
或许是心有所感，岑婆忽然兴致极高，翻箱倒柜，竟将漆木山早年藏起来、被她一一没收的几坛陈年好酒都挖了出来，拍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了小院“老漆，晚你多指点指点笛小子，咱们喝一杯！”
漆木山闻言，立刻飘到笛飞声身边，中气十足地开始‘指挥’“小子！听见没？你师娘发话了！今晚拿出真本事来！方小徒孙，我记得后山笋子正嫩，去挖点来！相夷！你也别闲着，去把鸡杀了，毛拔干净！”
金稚眼巴巴的看向漆木山，眼睛里满是：我呢，我呢，还有我！
“我们小金稚去给你师娘摘几朵最漂亮的花，好不好呀~”漆木山中气十足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嗯嗯，鲜花赠美人，我懂！我懂！”金稚说完，一溜烟的就跑了出去。
岑婆一看就急了 “相夷，快去跟着小金稚，她不认路。”金稚这些年，在云隐山‘迷路’的经历，不计其数。
李莲花看着师父指挥若定的样子，又看看岑婆眼中温暖却深藏告别的笑意，心中了然，酸楚翻涌，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润的笑，应道“师娘放心，我这就去寻稚儿。”
大家似乎都心有所感。
笛飞声没说话，只是走进厨房，行动表明了一切。方多病也收起往日的跳脱，挖完笋之后，格外勤快地帮着打下手，劈柴、烧火。
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热气蒸腾，夹杂着漆木山时而赞许时而挑剔的指导，竟比往日更加热闹。
待到月上中天，一张方桌被抬到院中桂花树下，摆得满满当当。
来，都坐下，吃团圆饭！”岑婆坐在主位，笑容满面。
眼神扫过围坐的每一个人，沉稳了许多如今已经能继承相夷衣钵的方多病，依旧冷峻却眼神平和的笛飞声，安静被相夷抱着的金稚，还有……她目光最终落在身边微笑的李莲花脸上，以及自己身侧那常人看不见、却在她心中无比清晰的夫君虚影。
她很满足。
“今天高兴，咱们不说别的，就说说开心的事！”岑婆举杯，声音洪亮。
“对对对！开心的事！”方多病连忙附和，端起酒杯，搜肠刮肚地讲起江湖上新近的趣闻，比如哪个门派的老古板终于突破瓶颈高兴得在大街上翻跟头，又比如天机山庄最新研制出的机关鸟差点把他爹的胡子点了之类的糗事，逗得岑婆哈哈大笑。
李莲花也说起在云隐山的一些幼时趣事，惹来漆木山一个个眼刀子，因为他得趣事一般最终倒霉的都是漆木山这个做师傅的。
笛飞声虽不擅言辞，但在李莲花的眼神示意下，以及金稚爪爪摸上他得刀‘威胁’之下，他干巴巴的说了一些自己在建立金渊盟之前的一些‘趣事’语气干巴巴的，内容也相当无趣，但是岑婆却听的兴致勃勃。
漆木山的灵魂更是时不时插话，补充着李莲花和方多病不知道的、他和岑婆年轻时的江湖轶事，一些只有他们夫妻才懂的玩笑和眼神，引得岑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金稚也跃跃欲试的说起自己的趣事，就是自己把自己当了，再跑回来。
岑婆难得的黑下脸，揪着李莲花的耳朵训斥。
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月色与灯火交融，将小院映照得温暖而明亮。就连心思最是粗线条的方多病，在这样刻意营造的热闹与岑婆异常明亮的眼眸中，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鼻尖发酸，却努力笑得更大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直到酒足饭饱，杯盘渐空，月色也更清朗了。
岑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李莲花的身上看了许久“吃好了，也闹够了。”她慢慢站起身，看向院外月色笼罩的山径，声音轻柔，“老漆啊，陪我去后山湖边走走吧。好久没去了，想看看月色下的湖。”
漆木山的灵魂微微一颤，随即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却又带着释然的笑意“好，阿岑，我陪你。”
李莲花起身想要搀扶，岑婆却摆摆手“不用，相夷，你们收拾收拾，也早些歇息。我跟你师父……说说话。”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方多病、笛飞声带着无尽的慈爱“孩子们，今晚，谢谢你们了。”
又招招手唤道“小金稚。”
金稚轻轻的跳进岑婆怀里，岑婆轻柔的抚摸着金稚，声音温柔而珍重 “以后相夷就麻烦我们小金稚了。”
“师娘，花花很好的，我会保护花花的。”金稚是最早察觉到岑婆身体状况的，但岑婆不让她告诉花花，在洪荒岁月是漫长的，漫长到死亡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但不知道为何人类明明如此弱小，可他们的寿命却很短，短到在面临岑婆即将离世，她居然会有不舍。
“那就谢谢我们小金稚了。”岑婆含笑把金稚送入李莲花的怀里，摆摆手，示意不要跟上来。
独自一人，步履平稳地朝着院外月光洒落的青石小径走去。在她身侧，常人看不见的漆木山灵魂虚影，默默相伴，时而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在老妻依旧挺拔却已显单薄的背影上。
李莲花站在原地，目送着师娘的身影缓缓融入月色山影之中，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
笛飞声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举起酒杯 “好酒，一起再喝点？”
李莲花深深看了一眼师傅师娘离开的方向，坐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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