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蛇妖已除
祁晏从杨府回来，没换衣裳，没歇，径直就往凝晖堂去了。
凝晖堂是府里最清净的院子，洛晴川如今就住这儿。
平日里下人都不敢轻易靠近，只按时送些茶水点心，放在院门口就退下。
祁晏在院门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身上还带着从杨府带回来的那股子寒意，可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他撩起衣摆，在凝晖堂院门外那干净的石阶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石阶冰凉，寒意隔着衣料透进来。祁晏却跪得纹丝不动，背挺得像松。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瞧见跪在外头的祁晏，愣了愣，又缩回去。
没多久，门完全打开了。
洛晴川站在门内。
她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襦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十七岁的面容清丽脱俗，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像经历了百年光阴。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祁晏，脸上没什么表情。
“跪这儿做什么？”洛晴川的声音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祁晏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去：“孙儿来向太奶请罪。”
“请什么罪？”
“识人不清之罪。”祁晏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杨董雪母子之事，是孙儿糊涂。明知她心思不正，却因着二十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一再纵容。以致她胆大包天，连太奶赐下的辟邪珠都敢昧下，还编出谎话来欺瞒孙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更不该的是，孙儿曾因此疏忽了煜儿。今日之前，孙儿还总想着，董雪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或许还有苦衷。直到方才，听她说出那些话，才真正看清她为人。”
洛晴川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祁晏继续道：“辟邪珠的事，孙儿有错。珠子是太奶赐下给父亲趋吉避凶的，孙儿不该随意让人拿去玩。杨董雪母子因此招祸，是她们咎由自取，孙儿不再为他们求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终究是说出来了。
院子里起了阵风，吹得洛晴川的裙摆微微晃动。
她看着祁晏，看了很久，久到祁晏觉得膝盖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
“你想清楚了？”洛晴川终于开口，“那孩子如果真死了，你不后悔？”
祁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一片沉静：“想清楚了。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孙儿当年纵容她，是错，她昧下珠子，是错，如今招来祸事，也是她自己种的因。孙儿如果再为她求情，便是对不住煜儿，对不住祖父，也对不住太奶的一番心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那孩子毕竟无辜。如果太奶肯出手，孙儿感激不尽。如果太奶觉得不该救，孙儿也认。”
这话说得明白。他不求了，不拦了，全凭洛晴川决断。
洛晴川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让那张年轻的脸庞瞬间有了种说不出的威严。
“你倒是比我想的明白得快。”她说着，从院里走出来，站在祁晏面前，“起来吧。石阶凉，跪久了伤膝盖。”
祁晏没动：“太奶还没说，肯不肯原谅孙儿。”
“原谅了。”洛晴川说得干脆，“你能想明白，能来请罪，能说出不再为她求情的话，这罪就算请过了。起来。”
祁晏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身。膝盖一阵酸麻，他晃了晃，勉强站稳。
洛晴川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吧，喝杯热茶。”
凝晖堂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窗边摆着张紫檀木小几，上面放着套青瓷茶具。洛晴川在小几旁边坐下，示意祁晏也坐。
小丫鬟悄无声息地沏了茶，又退了出去。
“杨董雪那儿，我不会去。”洛晴川抿了口茶，说得很直白，“珠子是她让儿子拿的，是她藏起来的，是她骗你说丢了的。这祸是她自己招的，就该她自己受着。”
祁晏捧着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孙儿明白。”
“你不明白。”洛晴川看他一眼，“你以为我只是记恨她骗你？不是。祁晏，这世上的事，有因就有果。她今日敢昧下辟邪珠，明日就敢做更出格的事。如果这次轻轻放过，往后她便觉得，做什么都能被原谅，总能找到人为她兜底。”
她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修仙界有句话，天道好轮回。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这代价可大可小，可早可晚，但从不会缺席。今日她儿子昏迷，便是她该付的代价。”
祁晏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过……”洛晴川话锋一转，“那荷花池底的蛇妖，倒是不能不管。”
祁晏抬起头：“蛇妖？”
“吓着温家那小子的，不是什么邪祟，是条成了精的蛇妖。”洛晴川说得轻描淡写，“辟邪珠失了主人血脉温养，又在心思不正之人手中，灵气外泄，引来了这些东西。那蛇妖道行不深，但终究是妖物。今日它只吓唬个孩子，明日说不定就要害人性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杨府的方向：“杨董雪母子的祸，我不管。但那蛇妖因我的珠子成了恶灵，如果继续留在那儿，早晚会害了无辜之人。这孽，不能造。”
祁晏也跟着站起来：“太奶要怎么做？”
洛晴川没回答。她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复杂的符印。
那符印一开始只有巴掌大，渐渐扩散开来。
祁晏屏住呼吸。他虽然知道这位太奶是修仙界回来的，可亲眼见到这种厉害的手段，还是觉得心头震撼。
洛晴川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她的念诵，符印上的金光越来越亮，最后“嗡”的一声轻响，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洛晴川睁开眼，神色如常地坐回椅子上。
“好了。”她说。
祁晏愣了愣：“好了？”
“蛇妖已除。”洛晴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形神俱灭，往后不会再害人了。”
就这么简单？隔空施法，轻描淡写，一条成了精的蛇妖就没了？
祁晏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关于修仙者的传说。
移山倒海，呼风唤雨，弹指间取人性命。从前只当是故事，如今亲眼看见了，才知道那些传说或许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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