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后悔了
祁晏愣住了。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日回府时门房说郡主已经歇下了，他还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不用面对她。
“写吧。”洛晴川将砚台往前推了推，“写完了，你就能娶你的杨董雪了。她不是一直等着你吗？她那儿子不是总想叫你爹爹吗？如今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当这个爹了。”
祁晏提起笔。
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府里设宴。
新昌郡主亲自下厨做了月饼，模样不怎么好看，味道也普通，可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他当时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了句“还行”，便离席而去。
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眼神，从期待到黯淡，是那么的刺眼。
祁晏的笔尖悬在纸上，“我真的做错了吗？”
洛晴川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祁晏，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你可曾给过她一次好脸色？可曾在她为你准备早膳时说声谢谢？可曾在她生病时探望过一次？”
祁晏的手开始颤抖。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总是刻意回避她，总是找借口留在外面，总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杨董雪和她的儿子。
“杨董雪的儿子，今年十岁了吧？”洛晴川忽然问。
祁晏点点头。
“你第一次见那孩子时，他两岁。八年来，你去看过他多少次，陪他过了几个生辰，又给新昌郡主过过几个生辰？”
祁晏答不上来。
他每年都会给杨董雪的儿子准备生辰礼物，却从不记得新昌郡主的生辰。
直到去年，管家提醒，他才匆匆让账房支了银子，买了一对玉镯送去。
后来他无意中看到那对镯子被收在妆匣最底层，从来没有见她戴过。
“写。”洛晴川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心里没她，就放她走。她好歹是郡主，离了你，还能找个真心待她的人。”
真心待她的人？
祁晏的心猛地一缩，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想到新昌郡主可能会嫁给别人，会对别人笑，会为别人下厨，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他不是一直希望她离开吗？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立书人祁晏，卫国公世子，今因……”
写到这里，他的手又停住了。
“怎么？”洛晴川问。
因为什么？因性情不合？因无夫妻之实？.因他心里有了别人？
祁晏咬了咬牙，继续写道：“因性情不合，难以为继，故立此和离书。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写到这里，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今有卫国公世子祁晏与妻新昌郡主，自愿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空口无凭，特立此文约为证。”
最后是落款。
祁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新昌郡主的位置留了空白。
“她的名字，你自己去写。”洛晴川说。
祁晏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忽然发现，成婚三年，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她本名李昭阳，封号新昌郡主。
他记得杨董雪的小名是“雪儿”，记得她的生辰是腊月初三，记得她喜欢梅花和甜食。
可李昭阳喜欢什么？他不知道。
“她喜欢什么？”祁晏忽然问。
洛晴川的眼神变得复杂：“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请您告诉我。”祁晏执拗地说。
洛晴川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她喜欢梨花，因为她的母亲生前最爱梨花园。她还喜欢吃桂花糕，但不喜欢太甜，她擅长丹青，尤其爱画山水。另外，她养了一只白猫，取名雪团，但你从不准它进你的书房。”
祁晏愣住了。
这些，他都不知道。
多年夫妻，他对她的了解，竟然不如只与她相处几个月的曾祖母。
“还有，”洛晴川接着说，“她最讨厌雨天，因为你们成婚那日下了大雨，你醉得不省人事，她在新房苦苦等了一夜。”
祁晏的手一抖，一滴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片黑色。
窗外雷声大作。
在这一瞬间，祁晏忽然明白了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什么。
是后悔。
他终于落笔，在空白处写下“李昭阳”三个字。
字迹歪斜，完全不像他平日工整的书法。
写完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洛晴川拿起和离书，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我会转交给她。三日后，她会搬出卫国公府，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她要去哪里？”祁晏急切地问。
“与你无关。”洛晴川将和离书仔细收好，转身就要走。
“等等！”祁晏站起身，“让我再见她一面。”
洛晴川回头看他，眼神里充满怜悯：“祁晏，有些话，说得太早就成了束缚，说得太晚，就成了废话。你现在想说的话，已经太迟了。”
“我……”
“好好想想吧。”洛晴川打断他，“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是要守着那段青梅竹马的回忆，还是要面对眼前活生生的人。不过，等你想清楚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她撑开伞，走进雨幕中。
祁晏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大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讨厌她的。
讨厌她的骄纵，讨厌她的任性，讨厌她占了他妻子的位置。
可直到此刻，当那纸和离书被拿走，他才恍然发现，那些所谓的讨厌，不过是他在逃避自己真实感情的借口。
他害怕承认，这个他刻意冷落了三年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他心里。
雨越下越大，祁晏忽然冲出门，连伞都来不及拿。
他要去找她，现在就去。
他要告诉她，告诉她什么？
说他后悔了？说他不和离了？说他其实是很在意她的？
算了吧，有什么意义呢？
……
从卫国公府到杨宅，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祁晏却走得格外漫长。
雨水打湿的衣衫还没全干，黏在身上，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封已经送出去的和离书。
杨宅的门房见到祁晏，连忙开门：“祁世子来了，快请进。夫人刚才还念叨您呢。”
祁晏点点头，踏进这座他来过无数次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墙角种着几丛兰花，是杨董雪最喜欢的。
正房的门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祁叔叔！”
温哲浔从屋里跑出来，直接扑进祁晏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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