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太嚣张


信上写满了方洪森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私放拍花子,勾结南疆乱党,甚至在祁旻常去的醉仙楼上安排的那场火……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可偏偏,这人是皇帝派来的钦差。

祁峥闭上眼,想起之前母亲交代的话。

她教了他一套调息养气的功法,才练到第三层,说断不得。

可眼下这情形,不断也得断了。

“他人呢?”祁峥睁开眼。

“在客院歇着。”祁晏道,“孙儿以商议南疆军务为由,留了他三日。他倒是坦然,吃好睡好,半点也不慌。”

祁峥冷笑一声:“自然不慌。有御赐金牌在手,笃定我们不敢动他。”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在门外低声道:“老爷,方大人听说您回来了,说是要连夜辞行。”

祁峥与祁晏对视一眼。

“请。”祁峥道。

方洪森是半刻钟后进来的。

他腰间悬着块明晃晃的金牌,走起路来不紧不慢,脸上还带着三分得意的笑。

“国公爷一路辛苦。”方洪森拱手,“下官在府上叨扰多日,也该告辞了。”

祁峥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方大人急什么。坐,喝杯茶。”

方洪森也不客气,撩袍坐下。

丫鬟端上茶来,他接过来闻了闻,啧了一声:“好茶,蜀州今年的明前毛尖吧?国公爷这儿果然都是好东西。”

“方大人喜欢,走的时候带一些。”祁峥淡淡道,端起自己那杯茶,却不喝,“听说方大人这半年,在蜀州做了不少事。”

方洪森挑眉:“国公爷指的是?”

“拍花子那桩案子。”祁峥抬眼看他,“人是洛姑娘亲手抓的,方大人说放就放了。南疆最近不太平,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方大人心里清楚。”

方洪森笑了,笑得不遮不掩:“原来国公爷是为这事儿。不错,人是下官放的。不仅放了,还给了盘缠,让他们往南边去。”

祁晏站在一旁,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祁峥却面不改色:“为何?”

“为何?”方洪森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几分,“国公爷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南疆那些土司,这几年太平顺了,太平顺了,就容易忘了谁才是主子。”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陛下说了,该敲打的时候,得敲打敲打。”

书房里烛火晃了晃。

祁峥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祁旻险些被烧死那事呢?也是陛下的意思?”

方洪森往后一靠,摊了摊手:“那小子运气不好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祁晏的呼吸重了重,却仍垂着眼,没有动。

祁峥盯着方洪森,看了许久。久到方洪森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才缓缓开口:“方大人快人快语。”

“下官对国公爷,自然痛快。”方洪森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放在桌上。

金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上面“如朕亲临”四个字十分刺眼,“毕竟都是一心为陛下办事,何必藏着掖着?”

祁峥的目光落在那金牌上,忽然笑了。

笑得方洪森心里一毛。

“好一个一心为陛下办事。”祁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洪森,“既然如此,方大人请便。夜路难行,本国公就不远送了。”

方洪森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放走自己。

他收起金牌,站起身,拱了拱手:“国公爷爽快。那下官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祁峥一眼。

“对了。”方洪森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有件事忘了说。那个告密的人,国公爷应该知道是谁吧?陛下那边已经有了安排,想必这会儿也该上路了。”

他说完,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祁峥仍站在窗边,背对着祁晏。

祁晏看见祖父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压着滔天的怒火。

“祖父。”祁晏低声唤道。

祁峥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你曾祖母现在在哪里?”

“估计还在白鹭书院。”祁晏道,“方洪森方才那话也太嚣张了。”

“那是找死。”祁峥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转过身来。

“晏儿。”祁峥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按这个去做。要快,要干净。”

祁晏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心头一跳。

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是几条路线,几个时辰,几个名字。

是方洪森回京的必经之路,和他随行人员的底细。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格杀勿论,金牌毁之。”

“祖父,这御赐金牌真能毁坏?”祁晏抬头。

“金牌?”祁峥冷笑,“半路遇上悍匪,乱刀砍死,金牌遗失。陛下如果要查,让他查去。查到蜀州地界,有的是山匪流寇。”

祁晏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孙儿明白。”

“去做吧。”祁峥摆摆手,“记住,手脚干净些。”

“是。”

祁晏转身要走,又被祁峥叫住。

“等等。”祁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做得很好。是当世子的样子。”

祁晏眼眶一热,低下头:“孙儿分内之事。”

“去吧。”

祁晏走了,书房里又只剩祁峥一人。

他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祁峥猛地睁开眼,大步走出书房,往后厨的方向去。

厨娘见老爷进来,吓了一跳,慌忙行礼。

“都出去。”祁峥道。

厨娘们面面相觑,还是退了出去。

祁峥挽起袖子,洗干净手,走到灶台前。

他记得母亲爱吃桂花糕,爱吃软烂的肘子,爱喝温得刚好的酒。

这些琐碎的小事,他记了几十年。

面和得有些笨拙,水加多了,又添粉,折腾了好一会儿。

蒸糕的时候火候没控好,第一笼蒸过了头,糕体塌了。

他倒掉重来,第二笼才像样一些。

肘子炖在砂锅里,小火咕嘟着,肉香渐渐飘出来。

他搬了个小凳坐在灶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母亲也还年轻。

夜里他怕黑,母亲就抱着他,哼着小调,哄他睡觉。后来他长大了,母亲却走了,一走就是几十年。

再回来时,母亲成了少女模样,他却已白发苍苍。

世事太荒唐,莫过于此。

可荒唐归荒唐,母亲还是母亲。谁要敢动她,他就杀谁。

哪怕那人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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