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曾祖母
傍晚还有最后一堂骑射课。
骑射场位于操场西侧的山坡，两匹高头大马在原地踏步，打着响鼻，箭靶在阳光下立成一排。
洛晴川站在队列里，一身利落的靛蓝骑射服，长发高高束起。
“洛晴川。”冯夫子点了她的名，“出列，试试五十步靶。”
她应声上前，接过夫子递来的弓。
弓是书院统一的制式，不算硬，但也不轻。
她挑了其中那匹枣红色的马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骑了起来，然后搭箭，瞄准，动作流畅。
冯夫子眼睛一亮。
十箭连发，纷纷正中红心。
周围响起阵阵惊呼声。
几个平日自诩箭术不错的学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祁旻站在人群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冯夫子正要说话，场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只见邓山长匆匆而来，风尘仆仆的，显然是从外面赶回来的。
他脸色凝重，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洛晴川身上。
“洛姑娘。”邓山长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卫国公府来人，说老卫国公遇刺，请姑娘速回。”
这句话，像一块颗惊雷炸响。
洛晴川瞳孔骤缩，手里的弓“啪”一声掉在地上。
“遇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
“是。”邓山长点头，“国公府世子在书院外等候，车马已备好。”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学子都愣住了，连冯夫子都变了脸色。
洛晴川迫不及待跳下马，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峥儿。
她的儿子。遇刺。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她没有等祁旻，甚至没有跟邓山长再多说一句话。在所有人注视下，她身形一晃——
下一瞬，人已经飞到了十丈开外。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应该有的速度。
她脚下仿佛踩着风，快得让人眼花。
“那是……”有学子喃喃出声。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书院的大门口。
凌波步。
修仙界最基础的身法之一，放在凡间，已经够惊世骇俗了。
卫国公府离书院并不算近，从白鹭书院过去，马车要两刻钟。
而她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国公府正门打开了，管家和下人们都聚在门口，个个面色惊慌。
看到一道人影飞也似的冲过来，众人都吓了一跳。
等看清是洛晴川，管家愣了一下，正要开口——
洛晴川已经冲了进去。
“峥儿在哪？！”她的声音响彻前院。
没人敢拦。
所有人都被那双眼睛里的寒意震慑住了。
凝晖堂。
洛晴川几乎是撞开门的。
堂内的光线有些暗，药味弥漫。
老卫国公祁峥靠坐在榻上，肩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祁晏守在旁边，满脸焦急。
“峥儿！”洛晴川冲到榻前，声音都在抖。
随后气喘吁吁赶来的祁旻听到这个称呼，瞪大了眼睛——她刚才叫祖父什么？
洛晴川伸手就去探祁峥的脉，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灵力悄无声息地渡过去。
脉象虽弱，但平稳。肩上那处伤看着吓人，实则并没有伤到筋骨。
她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软下去。
“没事……”她喃喃道，手指还搭在祁峥的腕上，“还好没事……”
祁峥看着她，老脸上浮起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时，祁旻终于缓过气来。
他几步冲到洛晴川面前，脸色涨红：“你……你刚才叫祖父什么？！峥儿？那是你能叫的吗？那是祖父的乳名，只有曾祖母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祁峥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缓缓指向洛晴川。
“她……就是。”老国公的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楚，“她就是你的曾祖母。”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祁旻呆住了。
他看看祖父，又看看洛晴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祖、祖父……您是不是伤到脑子了？她明明才十七岁，怎么会是……”
“我没有糊涂。”祁峥打断他，目光转向洛晴川，“母亲。”
这一声“母亲”，让祁旻浑身一震。
洛晴川握住祁峥的手，“峥儿莫怕。我回来了。”
祁旻倒退两步，撞在桌沿上。
他死死盯着洛晴川，又看看祖父。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我是在做梦吗？还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她、她明明和我一起在书院读书，她叫我‘祁三’，我还叫她‘洛姑娘’，她怎么可能是曾祖母？！”
“祁旻。”祁峥声音一沉，属于当年卫国公的威严又回来了，“跪下。”
祁旻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从今日起，”祁峥一字一句道，“洛姑娘就是卫国公府的老太君。你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她，像孝顺我一样孝顺她。听明白了吗？”
祁旻跪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抬头看着洛晴川，那张脸，明明是十七岁的脸，和他记忆里画像上那位曾祖母，的确有七八分相似。
可他叫了她那么久的“洛姑娘”……
“族谱已经查证过了。”祁晏这时开口，“四十八年前失踪的曾祖母，名讳正是洛晴川。年岁、容貌、出身，都对得上。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洛晴川：“今日洛姑娘从书院到府中，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这么厉害的身手，绝不是普通女子能有的。”
祁旻想起刚才在书院，洛晴川那鬼魅一般消失的身影。是的，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难道，这个和他同窗读书，被他当成姐姐一般亲近的少女，真是他的曾祖母。
卫国公府那位传说中惊才绝艳却神秘失踪的老太君？
祁旻一时间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洛晴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松开祁峥的手，走到祁旻面前，弯下腰。
“吓到了？”她轻声问。
祁旻抬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再看，那眼神里的深邃，确实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有的。
“太……太奶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洛晴川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就像小时候揉峥儿的头一样。
“嗯。”她应道，“以后在人前，还是叫我洛姑娘。私下里，随你。”
祁旻愣愣地跪在那里，许久，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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