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啥，大师兄也来抄方

“不累。”韩明德言简意赅。

“明天还来？”

“来。”

说完，韩明德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林小七和王磊面面相觑。

“陈老师，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明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可能就是站着舒服吧。”

接下来的几天，韩明德真的成了特需门诊的常驻风景，只要医附院没给他排门诊就往华海医院赶。

他每天准时到，站到陈明下班才走。

一开始，科室里的人还觉得别扭，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甚至有护士开玩笑，说陈顾问现在出门诊，都自带高级保镖了。

这天，门诊来了一位失眠多年的老太太。

老太太面色憔悴，说自己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感觉心里有块大石头压着，吃了不少安神药都没用。

李玄海辨证为心血亏虚，神不守舍，开了一张归脾汤加减的方子。

陈明拿过方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他走到老太太面前，轻声问：“老人家，您是不是总觉得嘴巴里干，想喝水，但是喝了又觉得不解渴？”

老太太一愣，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陈医生您怎么知道的？”

陈明又看了看她的舌头，舌尖红，苔薄黄。

他转头对李玄海和旁听的韩明德说：“你们看，病人舌尖红，是心火之象。口干欲饮，是内有郁热。归脾汤虽能养心血，但方中黄芪、龙眼肉等药性偏温，用在这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玄海恍然大悟，额头冒汗。

角落里的韩明德，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眼神里透出思索的光芒。

“那……老师，该用何方？”李玄海虚心请教。

“心有火，当清之。但病人体虚，不宜用黄连、栀子等苦寒之品直折，当用清心莲子饮，清心火，益气阴，标本兼顾。”

陈明说完，提笔开方。

韩明德看着那张行云流水的方子，再看看自己本子上记下的辨证要点，陷入了沉思。

他发现，陈明看病，总能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抓住病机的关键。这种敏锐的洞察力，是他最欠缺的。

等到下班，韩明德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走。

他走到陈明桌前，指着自己本子上的记录，第一次主动开口请教：“为什么你刚才问她口干，就能想到是郁热，而不是阴虚？”

这一个问题，让准备收拾东西的李玄海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陈明。

面对韩明德的提问，陈明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水杯，又拿了一个茶杯盖。

“你看，”陈明把杯盖盖在水杯上，“如果把这个杯子当成人的身体，杯盖是胸膈，杯子下面是中下焦。现在，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但因为杯盖盖得太严实，下面的水汽上不来，上面自然就感觉干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了敲杯盖。

“病人失眠，情志不畅，导致气机郁结，就像这个盖子。所以她感觉口干，但身体里其实不缺水，喝再多水也上不去，这叫‘郁热’。”

陈明又把杯盖拿开：“如果杯子里的水本来就少了一半，那才是‘阴虚’。那时候，就不光是口干了，手脚心都会发热，舌头会更红，甚至没有舌苔。”

一番“杯子理论”，深入浅出，把复杂的病机讲得明明白白。

李玄海听得连连点头，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招。

韩明德则是怔怔地看着那个水杯，眼神里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他学了这么多年的理论，却从未想过可以用如此简单的方式去理解。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对着陈明，第一次郑重地、不带任何情绪地道了声谢：“谢谢。”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气似乎被磨掉了几分。

从那天起，韩明德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他开始提问，从一开始的刁钻、试探，到后来的真心求教。

而陈明的门诊，也成了他最好的课堂。

接下来的一个月，韩明德见识了太多让他颠覆认知的东西。

他看到陈明给一个满脸痘痘的女生看病，最后开的药方里，竟然有一味是让她每天回家抱一抱自己养的猫，理由是“肝气不舒，需萌物以解之”。

结果，女生一周后复诊，脸上的痘痘真的消了大半。

他还看到陈明为一个常年腹泻的老大爷诊治，没有开一味止泻药，反而让他回去每天用艾叶和生姜煮水泡脚，泡到全身微微出汗。

结果，老大爷半个月后送来锦旗，说多年的老毛病竟然就这么好了。

最让他震撼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惊吓过度，晚上总是啼哭不止，甚至出现了抽搐的症状。西医诊断为小儿神经官能症，没什么好办法。

陈明诊断后，既没开药，也没针灸。

他只是让孩子的母亲，每天在孩子睡着后，用手心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孩子的后背，从上到下，一边拍一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哼唱孩子最熟悉的摇篮曲。

韩明德当时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近乎巫术。

可三天后，孩子的父亲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哽咽，说孩子已经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彻底击碎了韩明德作为“天才”的骄傲。

他发现自己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引以为傲的经典条文、辨证纲领，在陈明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明看病，看的从来不只是“病”，而是那个生病的“人”。

他会去了解病人的生活，病人的情绪，病人与家庭的关系……然后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找到那个最根本的病因。

这天下午，门诊快要结束时，韩明德看着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耐心交代注意事项的陈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挫败，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一直以追赶甚至超越陈明为目标，可现在他发现，他们两个，走的根本就不是一条路。

自己还在山脚下奋力攀爬，陈明却仿佛早已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这种差距，让他感到一阵窒気般的无力。

门诊结束，病人都走光了。

“今天怎么不问了？”陈明收拾着东西，看了一眼沉默的韩明德。

韩明德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还能问什么呢？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以前建立起来的医学观，正在崩塌和重建。

“陈明……”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叫着陈明的名字，“我有个病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韩明德皱着眉接起电话，听着听着，脸色骤然大变。

“什么？！人不行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这样！我开的方子明明……”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韩明德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几乎是失魂落魄地挂断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陈明问。

韩明德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好像……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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