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细节决定成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沉默了一周的林渊止，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上讲台，面容虽然还有些憔悴，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

“我认为，之前的治疗之所以无效，是因为没有找到真正的病根。”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患者头痛十五年，久病入络，久痛必瘀。但这个‘瘀’，并非普通的血瘀，而是‘痰瘀互结’。”

他顿了顿，继续道：“患者舌苔白腻，脉象弦滑，是为痰湿之象。痰湿停聚，阻碍气机，气不行则血不畅，最终痰与血瘀胶结在一起，蒙蔽清窍，不通则痛。此为病机之本。”

“所以，治疗大法，当以‘活血化瘀，涤痰开窍’为主。我拟一方，以通窍活血汤为基础，合温胆汤加减。方中以麝香、川芎、赤芍活血通窍，以半夏、陈皮、竹茹化痰清胆。再加用蜈蚣、全蝎等虫类药，取其搜剔之性，深入经络，破其痰瘀胶结之死局。我相信，以雷霆之势，或可荡涤病根！”

林渊止的这番分析，比上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细致。他提出的“痰瘀互结”的病机，以及动用虫类药“搜剔破结”的思路，都显示出了极高的水准。

“不错，思路清晰，有见地。”

“林师兄果然是林师兄，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向！”

学员们纷纷点头称赞。

杨立民也露出了赞许的目光。看来，上次的失败对林渊止而言，并非全是坏事。

顾长风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渊止说完，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陈明，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

然而，陈明却没有看他。他一直微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病人的资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陈明。”顾长风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陈明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杨立民问道：“师兄，病历上只说病人头痛，能不能描述得更具体一些？比如，疼痛的部位是固定的，还是游走不定的？是胀痛，还是刺痛？与情绪和月经周期有没有关系？”

杨立民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这个……病历上没写这么详细。”

“那能不能，让我跟病人通个话？”陈明提出了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有些出人意料，但顾长风却点了点头：“可以。”

电话很快被接到了讲堂的音响上。

一个虚弱而沙哑的女声传来：“喂？”

“张阿姨您好，我是省中医院的医生，想跟您了解一下您头痛的情况。”陈明的声音温和而沉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医生……我这头，没救了……你们别白费力气了……”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您先别这么说。”陈明没有急着问病情，反而问道，“我听杨主任说，您以前是做财务工作的？”

“是……是啊，做了二十年……”

“那一定很辛苦吧？每天对着一堆数字，脑子肯定没停过。”

“可不是嘛……”提到自己的工作，女人的话似乎多了一点。

陈明顺势引导：“您这头痛，是不是每次来月经前会特别厉害？痛的部位，主要是在两侧的太阳穴附近，感觉像要炸开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对！对！就是这样！医生，你怎么知道的？！”

陈明继续问道：“您除了头痛，是不是还常常觉得小腹发冷，有时候还会隐隐作痛？手脚也总是冰凉的？”

“是！就是这样！夏天都要穿袜子睡觉！”

“您十五年前，第一次头痛发作之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情？比如，做过人流手术，或者生孩子的时候不太顺利？”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电话那头的女人。

她突然在电话里嚎啕大哭起来：“医生……我……我十五年前，生完孩子大出血……差点没命了……”

这个被所有医生忽略的细节，终于浮出了水面。

大讲堂里，一片死寂。

林渊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陈明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了。

林渊止呆呆地站在讲台上，耳边是女人压抑多年的哭声，眼前是陈明平静如水的侧脸。

他以为自己已经穷尽了所有可能，将“痰瘀互结”这个病机挖到了底，甚至不惜动用虫类猛药。他自认为这已经是辨证的极致，是教科书理论能达到的巅峰。

可陈明，甚至没有碰一下病人的脉，仅仅通过几个看似不经意的提问，就将一层层包裹在外的迷雾彻底拨开，直抵那个被所有人，包括病人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最原始的病根。

产后大出血。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渊止脑中所有淤塞的关窍。

他猛然想起《傅青主女科》中的一句话：“产后头痛，乃是血虚而感风寒，或瘀血未净，随气上冲于脑。”

他想到了中医理论中那个极其重要，却又常常被专科思维割裂的概念——“冲任”。

冲为血海，任主胞胎。冲任二脉，起于胞中，下出会阴，上行于腹，与足阳明胃经、足少阴肾经相并，其一支上行至咽喉，环绕口唇，另一支则与督脉相通，上达于脑。

冲任，是女人的“根”。

产后大出血，伤及的，正是这个“根”。血海空虚，胞宫失养，寒邪便会乘虚而入。寒性凝滞，导致冲任脉络中的气血瘀阻不通。

“不通则痛”。

这股夹杂着“虚、寒、瘀”的邪气，没有向下走，反而循着冲任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脑络。

这才是那折磨了病人十五年的“顽固性偏头痛”的真正面目！

什么肝阳、什么痰浊、什么风邪……全都是表象！是病邪上冲于脑后，扰乱了上焦气机而产生的“假象”！

之前的医生，包括他自己，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头痛医头。

他们只盯着头部的症状，却忽略了病人的性别，忽略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又通过经络紧密相连的“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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