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苏子降气汤

张莉看向林渊止的目光，再次充满了崇拜。就连赵德柱，也忍不住点头：“厉害，确实厉害。我只看到了脾，他却看到了肾。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他这思路，比我更深一层。”

顾长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陈明。

“陈明，你呢？”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明身上。

陈明从人群中走出，他先是对林渊止点头致意，然后才开口说道：“林师兄辨证精准，立法中正，学生佩服。”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让林渊止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但是，”陈明话锋一转，“我认为，此法虽稳，却未必能效。”

林渊止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哦？为何？”

“王先生病程两年，正气已虚。金匮肾气丸虽好，但药性偏于滋腻，对于脾胃本就虚寒的患者，恐有碍运化之嫌。况且，此方温补之力，如文火慢炖，对于此刻咳嗽剧烈之急症，恐缓不济急。”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林渊止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挑战的意味。

陈明走到病床前，看着王先生，问道：“王先生，您是书法家，平日里，是否常常需要凝神静气，久坐不动？”

王先生一愣：“是啊，写起字来，一坐就是大半天。”

“您在咳嗽之前，大约两年前，家里或者工作上，是否遇到过什么让您特别生气，或者特别压抑的事情？”

陈明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王先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不瞒您说，两年前，我一个最得意的学生，拿着我的作品出去招摇撞骗，还剽窃我的风格，自立门户。当时……当时真是气得我好几天吃不下饭。”

听到这个回答，陈明心中了然。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朗声道：“各位只看到了寒、看到了痰、看到了虚，却忽略了此病最初的根源——郁。”

“郁？”众人都是一愣。

“肝主疏泄，在志为怒。王先生因弟子背叛，肝气郁结，气机不畅。肝木横逆克脾土，导致脾失健运，水湿内停，聚而成痰。此乃‘见肝之病，知肝传脾’。”

“气郁日久，则会化火。这股‘郁火’，上犯于肺，灼伤肺络，此为咳嗽之始。所以，他最初是干咳。后来，脾虚生痰，痰随火升，与肺中郁火胶结，便成了咳声重浊，痰多难咯的局面。”

“所以，王先生这个病，看似是‘肾虚寒饮’，实则是‘肝郁化火，痰火蕴肺’！其本在肝，其标在肺，肾虚，只是其果，而非其因！”

陈明这番“五行生克传变”的理论，比林渊止的“肾虚”说，更加追本溯源，直指核心。

林渊止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自己忽略的一个情志因素，竟被陈明抓住了。

“一派胡言！”他冷哼一声，“即便有肝郁，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病程两年，早已传变。你现在还抓着肝郁不放，岂非刻舟求剑？患者如今一派阳虚寒象，你难道要用疏肝清火的寒凉之药吗？”

这确实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病人的症状，明明是寒象，怎么能用清火的药？

“谁说疏肝，就一定要用寒凉之药？”陈明反问。

他看着顾长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治法是——开郁，降气，涤痰，平喘！”

“方用……苏子降气汤，合，三子养亲汤！”

苏子降气汤！

这个方名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苏子降气汤，是治疗“上实下虚”咳喘的经典方。方中苏子、半夏、前胡降气化痰，厚朴下气除满，肉桂温肾纳气，当归养血润燥。

“你疯了！”林渊止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苏子降气汤，药性辛燥，主治的是痰涎壅盛之实证！王先生久病体虚，你用此方，是想耗尽他最后一点阴津吗？”

“对啊！这方子太猛了！”

“患者还有盗汗，明显是阴虚，怎么能用这么燥的方子？”

质疑声此起彼伏。

陈明却面不改色：“谁说此方只能治实证？方中肉桂，能纳气归元，引火归原；当归，能养血润燥。我用此方，并非取其攻伐之力，而是取其‘开’与‘降’之势！”

“所谓‘开’，是用苏子、厚朴之辛，开肺气之郁闭；所谓‘降’，是降上逆之痰火。再合三子养亲汤，涤荡痰浊。待肺气开，痰火降，郁结一解，则咳嗽自平！”

“至于肾虚，不过是气机郁闭，上下不通，肾水不能上济心火所致的假象！只要中焦气机一通，上下交通，肾虚之象自会缓解！”

陈明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提出的，是一种完全颠覆性的治疗思路。不是去“补”那个虚弱的“肾”，而是去“通”那个郁结的“肝”和“肺”。

这是一种典型的“霸道”疗法。以攻为补，以通为补！

林渊止气得脸色发白：“荒谬！简直是荒谬！你这是在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老师，学生恳请您，万万不可采纳如此孟浪之方！”

他转向顾长风，深深一躬。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长风身上。

一边，是自己悉心培养，尽得真传的大弟子，提出的“王道”之方，稳妥，严谨，四平八稳。

另一边，是新收的弟子，提出的“霸道”之方，剑走偏锋，石破天惊，却也暗藏风险。

顾长风看着两个同样骄傲的年轻人，缓缓开口：“你们两个，都把方子写下来。附上详细的方解和加减思路。”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明天，我会亲自选一方，用在病人身上。”

顾长风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探讨了，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比试”。

两位师出同门的青年才俊，将用同一位病人，来验证各自的医道。胜者，将一战成名；败者，则颜面扫地。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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