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师道如山，何为医
“陈师弟，我知道你是周老的弟子，艺高人胆大。但中医治病，如履薄冰。一次的成功，并不能代表你永远正确。”
林渊止的声音冷了下来，“吴秀莲的病，邪气虽去，但根本未固。你现在提出用音乐和针灸调理，恕我直言，这些都只是辅助手段。当务之急，是应该继续用药，肃清余邪，巩固疗效！”
“如何肃清？”陈明问。
“老师素有‘截断扭转’之法，以雷霆之势，荡涤病邪。我认为，此时可用老师自创的‘清络饮’，方中多用虫类搜剔之品，可深入经络，将残余的湿毒、血瘀一网打尽！”
林渊止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老师学术思想的自信。
陈明摇了摇头：“不可。病人现在正气大亏，如刚经历过一场战争的焦土。此时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不是再派一支军队去清剿残兵。‘清络饮’药性峻猛，此刻用之，只会伤及无辜，耗损病人最后的生机。”
“你这是在质疑老师的方子？”林渊止的声调陡然拔高。
“我不是质疑方子，我只是在质疑用药的时机。”陈明寸步不让，“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医理，亦是同理。”
“一派胡言！”林渊止终于被激怒了，“病邪不除，终是后患！你这种‘姑息养奸’的疗法，只会让病情反复！”
两人针锋相对，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长风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子，一个是他亲手培养，尽得自己真传的继承人；
一个是从天而降，带着另一派宗师烙印的“闯入者”。
他们的争论，表面上是为一个病人的后续治疗方案，实际上，却是两种不同医疗理念的碰撞。
林渊止代表的，是顾长风自己创立的，以“攻伐”、“截断”为核心的“霸道”医术。
而陈明，似乎更倾向于周培德那“扶正祛邪”、“王道无功”的平和思想。
许久，顾长风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们两个，都别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渊止，你说的没错，清络饮是我创的，善治顽疾。陈明，你说的也没错，穷寇莫追，扶正为先。”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同样骄傲的年轻人。
“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医者，面对的不是病，是人。是千变万化，独一无二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渊止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渊止，你跟我学医十年，我的每一个方子，每一个思路，你都学到了。但你学的，只是我的‘术’，不是我的‘道’。”
“老师……”林渊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顾长风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陈明：“你，跟我来。”
他竟然，要单独带着陈明离开。
林渊止僵在原地，看着老师和那个“外人”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顾长风带着陈明，直接下到了一楼。
穿过门诊大厅，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这里，是医院的“名医堂”，墙上挂着省中医院历代名医的画像和生平。
“认识他吗？”顾长风指着其中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透着一股书卷气。
“汉东省中医院第一任院长，国医大师，石仰山先生。”陈明恭敬地回答。
“嗯。”顾长风点了点头，“石老是我恩师。我刚跟他学医的时候，也像林渊止一样，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看不起那些用药平和的‘温吞水’大夫，总觉得治病就该大刀阔斧，立竿见影。”
他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直到有一次，我接诊了一个肺痨病人，高烧咳血，病情危重。我辨为‘邪热壅肺’，当即开了大剂量的石膏、知母，是标准的白虎汤证。可三剂药下去，病人烧是退了，人也没了。”
陈明心中一震。这几乎是和李维刚一样的惨痛经历。
“后来，老师把我的方子拿过去看，什么都没说，只是带我去了病人家里。病人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老师指着那口薄皮棺材对我说，‘你开的是救命的方子，可他没有救命的本钱’。”
“我那时候才明白，那个病人，看似实热，实则是久病耗竭，阴液亏空，是‘无水舟停’之象。我那三碗白虎汤，抽干了他最后一点津液，成了催命符。”
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医者意也’。我们开出的每一张方子，都要考虑到病人当下的状态，他的家庭，他的情绪，他所处的环境。这，才是完整的‘辨证论治’。”
他转过头，看着陈明，目光深邃。
“林渊止，天分很高，也很努力。但他太顺了，太像年轻时的我了。他的眼里只有‘病’，和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而你不同。”
顾长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能在吴秀莲的病例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寒’，能在看似‘霸道’的阳和汤里，想到后续‘王道’的收尾。这说明，你的心里，装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冰冷的‘病例’。”
“这，才是周培德那个老狐狸，最厉害的地方。”他最后感叹了一句。
陈明默然。他终于明白，顾长风带他来这里的深意。
他不是在偏袒自己，而是在借自己，敲打他最心爱的弟子。也是在告诉自己，真正的医道，从来就不分什么“霸道”与“王道”，只在于是否“合乎时宜”。
“老师用心良苦。”陈明低声道。
“哼，他不用心，也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顾长风似乎不愿多提自己的宿敌，话锋一转，“你刚才在病房，是不是看出我身上有什么问题了？”
陈明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自己那解锁了“气色辨神”后不经意的一瞥，竟被对方察觉到了。
这位国医大师的洞察力，简直敏锐到了恐怖的地步。
“晚辈不敢妄言。”陈明连忙垂下头。
“在我面前，没有敢不敢，只有会不会。”顾长风的语气不容置疑，“说。说错了，不怪你。说对了，我那套压箱底的《子午流注针法》，就传给你。”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9797/1111101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