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医者，意也

陈明看着林薇，微微一笑。

“‘乐’，就是音乐。黄帝内经有云，‘五音疗疾’。宫商角徵羽，对应脾肺肝心肾。我要用音乐，来调理您的情志，解开您的心结。”

“这……这不是胡闹吗？”林父的眉头紧紧皱起，“我们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听音乐会的！陈医生，你这么年轻，可别拿我女儿的病开玩笑！”

诊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胡闹？”王振平第一个不干了，他挺着大肚子挤到林父面前，唾沫横飞，“我告诉你，这叫‘情志疗法’！是我们祖师爷的独门绝技！想当年，他用一碗白萝卜水，就治好了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小孩！用音乐治病，那都是小场面！我们祖师爷，还能跟你的肝说上话呢！”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林父的脸更黑了。

跟肝说话？这听着比跳大神还不靠谱。

“王胖子，你给我闭嘴！”李维刚气得太阳穴直跳，一把将王振平薅到身后，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林父的疑虑更深了，他求助似的看向黄主任和李维刚：“黄主任，李医生，这……这真的靠谱吗？我女儿的病，拖不起了啊！”

李维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五音疗疾”的理论，他当然知道。但那更多是存在于古籍中的养生之法，真正用于临床，尤其是治疗“痿证”这样的重病，他也没见过，心里更是没底。

诊室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陈明没有去争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薇，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小姐，你的身体，就像一架最精密的古琴。一年前，因为外界的重击，它最重要的一根琴弦，断了。”

“这根弦，叫‘心弦’。”

“琴弦断了，音就乱了。所以你五脏六腑的气机都乱了，吃不下，睡不着。琴弦断了，琴身得不到应有的振动和滋养，就渐渐朽坏了。所以你的筋脉会萎缩，四肢会无力。”

“我开的汤药，是修复琴身的木料；我用的针灸，是疏通琴身上的脉络。这些，都能让这架古琴，不再继续坏下去。”

“但是，”陈明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那根断了的弦，只有您自己，才能重新接上。我能做的，只是递给您合适的工具，告诉您接续的方法。”

这个比喻，精妙而又充满了诗意，让在场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林薇的身体，轻轻地颤抖着。她看着陈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光。

“我……我该怎么做？”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

“很简单。”陈明微微一笑，“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就戴上耳机，听一首曲子。”

“听什么？”

“听《广陵散》。”

《广陵散》？

李维刚和黄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广陵散》，十大古琴曲之一，其曲调激昂、戈矛纵横，是典型的“金声”，属“商”，入“肺”。而林薇的病机，是肝肾亏虚，肝气郁结。用此曲，非但不能疏肝，其肃杀之气，反而有克伐肝木之嫌。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陈明，这不妥吧？”李维刚忍不住出声提醒，“《广陵散》杀伐之气太重，与病机不符啊。”

“李医生，病机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明解释道，“林小姐的病根，在于肝气郁结，但这个‘郁’，不是普通的郁闷，而是由大愤怒、大不平之气，强行压抑而成。这股气，像一座休眠的火山，用疏肝理气的平和之药，根本冲不开。必须用《广陵散》这种大开大合的‘金声’，引动她体内的肺金之气，去冲击、去克伐这股郁结的肝木之气。这叫‘以克为治’，以攻为补。”

“而且，”陈明看向林薇，“我不要您只是听。我要您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跟着音乐的节奏，把您最得意的舞蹈，一遍一遍地跳起来。用您的意念，去指挥您的身体，去感受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圈。这叫‘以意领气，以气运身’。意念到了，气就到了。气到了，血就到了。血到了，筋脉就能得到濡养。”

这番理论，闻所未闻，却又似乎蕴含着极深的道理。

李维刚怔住了，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在陈明这种天马行空的思维面前，显得如此僵化和刻板。

林薇的父亲还在犹豫，林薇却自己做出了决定。

“爸，我信他。”她看着陈明，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就按陈医生说的办。”

【叮！收到来自林薇的感激，奖励积分：36点！】

【当前剩余积分：36点！】

治疗，就这么在半信半疑中开始了。

陈明取出了李维刚赠予他的那套玄铁针。

消毒，取穴。

他先取太溪、三阴交，针尖入肉，微微捻转，一股温热的酸胀感，顺着经络，缓缓上行。这是滋补肾水，固本培元。

再取太冲、期门，针感则完全不同。陈明以“泻法”施针，林薇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从两肋瞬间散开，胸口那块压抑已久的巨石，仿佛被搬开了。

最后，他取百会穴，一针定神。

针刺结束，林薇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陈明又开了一张方子，以滋水清肝饮为主方，重用熟地、山药、山萸肉，滋补肝肾之阴；又配伍了龟甲、鳖甲等血肉有情之品，填精益髓；最后，佐以小量的柴胡、白芍，以舒其肝气。

方子开好，李维刚亲自审核，确认无误后，才让家属去抓药。

从那天起，林薇开始了奇特的治疗。

上午针灸，晚上服药。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地戴上耳机，在病床上，开始她的“意念之舞”。

第一天，没有变化。

第二天，肌肉的跳动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第三天，林薇告诉陈明，她晚上做噩梦的次数，减少了。

这些微小的变化，给了她和陈明巨大的信心。但她的父亲，却越来越焦虑。在他看来，这些变化，更像是心理作用。女儿的四肢，依旧是那么无力。

这天下午，林父没有打招呼，领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病房。

“小薇，陈医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省人医神经内科的孙主任，是我的老同学。我请他过来，给你再看看。”

孙主任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背后，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象征性地给林薇做了几个神经反射检查，然后拿起陈明写的病历，快速地扫了一遍。

当他看到“肝肾亏虚”、“以乐疗疾”这些字眼时，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轻蔑。

“林老哥，小薇这个情况，我看了。中医的理论，很有意思，也很有哲理。”孙主任放下病历，用一种专家的口吻说道，“但是，我们看病，还是要讲科学，讲证据。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她这种情况，高度怀疑是‘慢性炎症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或者是一些罕见的线粒体疾病。我建议，立即停止目前这些‘调理’，马上做腰穿和肌肉活检，明确诊断。然后，上大剂量的激素冲击疗法，配合免疫球蛋白，先把病情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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