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主治医师的第一天

周一的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陈明新换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子比原来那张大了近一倍，是李维刚一大早亲自从库房里搬出来的，还顺手“征用”了隔壁行政科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美其名曰“增添生气”。

“主治医师，就得有个主治医师的样子。”李维刚把一枚崭新的、刻着“陈明”二字的印章拍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嫌弃，“以后开方子、写病历，都用这个。出了事，你自己担着，别再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陈明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印章，摩挲着上面还带着墨香的字体，心中百感交集。

从一个被前妻唾弃的乡镇医生，到今天博爱医院的中医科主治，这条路，他走了五年，也似乎只用了几个月。

王振平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红绸花球，硬要往陈明脖子上套：“祖师爷！恭喜您荣升主治！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中医科的顶梁柱，是照亮我们前进道路的灯塔！”

“滚蛋！”李维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什么顶梁柱，他是承重墙！以后科里最难啃的骨头，都归他！”

话虽这么说，但李维刚眼角的笑意，连那副老花镜都挡不住。

上午的门诊，成了陈明一个人的“受任仪式”。

黄主任亲自过来，当着所有病人的面，郑重地将一本崭新的主治医师工作证交到他手上。老主任没说什么官话，只是拍了拍陈明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别辜负了病人，也别辜负了自己。”

王振平彻底放飞自我，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支马克笔，非要陈明在他那件白大褂的背后签个名，说要当传家宝。整个诊室，因为他一个人，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就在这片喧闹中，一个特殊的病人被护士引了进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长发随意地挽着，面容清秀，但脸色却是一种毫无生机的苍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需要身边的中年男人用力搀扶着。

“李医生，黄主任，你们可得救救我女儿啊！”中年男人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我们从省城过来的，省人医、省医附院，都去过了，什么核磁共振、肌电图，做了一大堆，就是查不出病因。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连路都快走不稳了！”

女孩叫林薇，是省舞蹈团的首席演员。

一年前，毫无征兆地，她开始感到四肢无力，肌肉不自觉地跳动。一开始只是影响高难度动作，到后来，发展到连最简单的站立都变得困难。最可怕的是，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黑洞，无论吃多少东西，都瘦得厉害，体重从一百零五斤，掉到了不足八十斤。

李维刚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亲自上前，扶着林薇坐下。

“手伸出来，我看看。”

林薇顺从地伸出手腕，那曾经在舞台上翩跹如蝶的玉手，此刻却瘦骨嶙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李维刚三指搭上，闭目凝神。

良久，他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脉象弦滑，按之却软弱无力。尤其是尺脉，沉取几不可得。

他又让林薇伸出舌头，舌质淡红，舌苔薄白，但舌尖和舌边，却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动。

“晚上睡得好吗？吃饭怎么样？”李维关切地问。

“睡不着，整晚整晚地做噩梦，感觉身上有虫子在爬。”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久被病痛折磨的疲惫，“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没味儿。”

李维刚沉吟不语，这症状，太驳杂了。看似脾胃虚弱，气血不足，但脉象中的弦滑，又提示有肝风内动或痰湿内阻之象。肌肉萎缩无力，是典型的“痿证”，可这病因，却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明。

陈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女孩。从她走进诊室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看的不是女孩的病容，而是她的神。

那双曾经在聚光灯下璀璨夺目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晦暗，空洞，看不到一丝光亮。

“林小姐，”陈明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在你生病之前，大约一年多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让您特别伤心，或者特别愤怒的事情？”

他的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她身边的父亲，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叹了口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陈医生，这……这跟我女儿的病有关系吗？”

“有。”陈明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目光平静而又温和，“中医认为，‘七情’可致病。过度的情志刺激，会扰乱脏腑气机，气血运行失常，久而久之，就会形成顽固的疾病。”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林小姐，您最擅长的舞蹈，是什么？”

这个问题，更是出人意料。

林薇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是……是《离人愁》。”她下意识地回答。那是她的成名作，也是她最后一次在舞台上完整跳完的舞。

“好名字。”陈明微微颔首，“离别，总是愁苦的。但有时候，不破不立。告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薇心中那把尘封已久的锁。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李维刚在一旁看着，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还在纠结于脉象、舌苔这些有形的“证”，陈明却已经透过这些表象，看到了病人内心深处那无形的“神”。

这，就是差距。

“李医生，”陈明转过头，看向李维刚，“这个病人，我想接手。”

李维刚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病历本，递了过去。

“你现在是主治了。你来。”

陈明接过病历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了自己的诊断。

“痿证。”

“病机：肝郁化火，灼伤阴血，日久及肾，终致肝肾亏虚，筋脉失养。”

陈明放下笔，看着林薇和她的父亲，清晰地说道：“林小姐的病，根子不在身上，而在心里。一年前的情志重创，导致肝气郁结，气有余便是火，这股火，耗干了她身体里的‘阴血’，就像烧干了河床的水。肝属木，肾属水，水不生木，肝木失养，而肝主筋，所以她会肌肉萎缩，四肢无力。”

“所以，治疗方案，也不能只靠药物。”陈明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案，“我打算，针、药、乐，三管齐下。”

“针，是针灸，通经活络，调和气血。”

“药，是汤药，滋补肝肾，填精益髓。”

“那‘乐’呢？什么是‘乐’？”林薇的父亲不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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