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归途与暗流

夜色深沉，宝马车在流光溢彩的城市中穿行。

王皓还在亢奋地回味着晚上的情景，方向盘被他拍得啪啪响。

“阿明，你是没看见刘峰最后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比猪肝还难看！还有赵倩，那小眼神，就差当场给你跪下唱征服了！解气，太他妈解气了！”

陈明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神色平静。

“对了，”王皓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兴奋中冷静了些，“你今天让刘峰丢了这么大的人，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在省人民医院人脉广，路子野，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明淡淡地回了一句。

王皓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告的话咽了回去。他发现，现在的陈明，已经不需要他来担心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送陈明到酒店后，王皓没有立刻离开，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了过去。

“喏，给你带的。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我爸珍藏的，专门给你拿来养养神。你现在可是我们中医界的宝贝疙瘩，得好好保养。”

陈明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兄弟之间的情谊，无需多言。

“行了，滚蛋吧，明天还要赶早班车。”陈明挥了挥手。

“得嘞！等你的主治医师证下来，哥哥我再给你摆一桌庆功宴！”王皓发动车子，红色的车尾灯很快汇入了茫茫车海。

陈明提着茶叶回到房间，没有立刻休息。他盘膝坐在地毯上，闭上眼，将今天在同学会上遇到的那个病例，在脑海中重新复盘了一遍。从刘峰的描述，到自己的推断，再到最后给出的方剂，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审视其中是否有疏漏。

医者，如履薄冰。任何一次看似成功的诊断，都可能是下一次失败的伏笔。

……

周一，博爱医院，中医科。

陈明刚换上白大褂，王振平就一阵风似的滚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和一杯热豆浆。

“祖师爷！您可算回来了！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两天，我感觉整个科室都失去了灵魂！”王振平把早餐放到陈明桌上，一脸的谄媚，“我可都听说了，您在同学会上，舌战群儒，一眼断症，把那帮自以为是的省城精英们，镇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尤其是那个刘峰，听说当晚就喝进了医院，诊断是急性酒精中毒，我看啊，是‘急性嫉妒攻心’！”

陈明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油条咬了一口：“你这消息比院报还快。”

“那是！您现在可是咱们博爱医院的旗帜！您的光辉事迹，我必须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时间传播！”王振平说得眉飞色舞。

“传播你个头！”李维刚端着他那标志性的搪瓷茶缸，黑着脸走了进来，“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在这儿瞎嚷嚷！陈明，你也是！别以为出去风光了一把，就找不着北了！在医院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病人不会因为你名气大，病就好得快一分！”

他嘴上骂得凶，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走路都带风的架势，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陈明笑了笑，没说话，三两口解决掉早餐，开始整理桌上的病历。

李维刚说得对，无论外界如何喧嚣，这里才是他的战场。

上午的门诊，一如既往的忙碌。李维刚似乎有意要打磨陈明那点“浮躁”之气，专门把几个病情反复、疗效不佳的老病号推给了他。

一个被诊断为“梅核气”，服了半年疏肝理气的药，依旧咽中梗阻的老太太。

一个被诊断为“血虚头痛”，各种补血药吃下去，头痛反而加重的年轻女孩。

这些都是看似简单，实则极易陷入思维定式的病例。

陈明没有急着开方，他耐心地为每一个病人重新四诊，从他们那些被前医忽略的、细枝末节的症状里，抽丝剥茧。

他发现，“梅核气”的老太太，病根不在肝，而在“痰湿困脾”，脾不升清，浊阴不降，聚而成痰，阻于咽喉。他弃用逍遥散，改用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健脾燥湿，降气化痰。

他指出，“血虚头痛”的女孩，并非单纯血虚，而是“瘀血内阻”，新血不生，旧血不去，阻于清窍。他停掉四物汤，改以血府逐瘀汤加减，活血化瘀，通窍止痛。

陈明的每一次诊断，都像是在进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剥开层层表象，直抵病机核心。

李维刚坐在一旁，从最开始的默不作声，到后来的眼神发亮，最后，他甚至忍不住拿出自己的小本本，把陈明的辨证思路给记了下来。

几天不见，这小子的医术，又精进了。那种圆融和通透，已经隐隐有了大家风范。

王振平在后面旁听，更是惊为天人，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子完全不够用了。

临近中午，诊室里来了一对神情焦急的年轻夫妇，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即便在睡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医生，快救救我儿子！”孩子母亲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他高烧一个星期了，在儿童医院住了五天，什么抗生素、退烧药都用了，体温就是降不下来！昨天晚上，还开始说胡话，抽筋！儿童医院那边查不出原因，说……说让我们准备后事……”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李维刚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接过孩子，立刻检查。体温，三十九度八。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再摸手心脚心，更是烫得吓人。

“这是典型的‘壮热’啊。”李维刚翻开孩子的眼睑，看了看舌头，舌质红绛，舌苔黄燥。“邪热炽盛，内陷营血，有动风之兆。这是急症，也是重症。”

他沉吟片刻，立刻开方：“用白虎汤！加羚羊角、水牛角，清热凉血，熄风镇痉！快！立刻去煎药！”

白虎汤，是中医里治疗阳明气分热盛的千古名方，药性刚猛，素有“退热第一方”之称。对上这种壮热神昏的症状，可以说是标准答案。

然而，陈明却在此时，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那个孩子。很快，他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那个孩子虽然全身滚烫，但他的双脚，尤其是脚趾头，却带着一丝极不正常的青紫色。而且，他虽然看似昏睡，但只要稍微有一点大的动静，他的小身体就会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陈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孩子那滚烫的小手。

入手滚烫，但脉象，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浮、大、数……但按之无力，空空如也。

这不是白虎汤证的洪大有力之脉！这是……“元气欲脱”的散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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