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师徒联手

一周后，赵天华复诊。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个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男人，此刻竟然能自己走进诊室。他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萎黄，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彩。

“医生！神了！真是神了！”他的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喝了您开的药第三天，他就能喝下一小碗米粥了！这一个星期，虽然吃得不多，但再也没吐过！肚子也不胀了！”

赵天华对着李维刚，深深地鞠了一躬：“李医生，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维刚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扶起赵天华，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送走病人，李维刚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他拍着陈明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小子，可以啊！那本破书，没白给你看！”

陈明趁热打铁，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李医生，这个病例实在是太经典了！把‘肝胃不和’的理论和《辅行诀》的用药心法结合得天衣无缝！这要是整理出来，写成一篇论文，绝对是顶级的！尤其您对‘酸泻辛补’的理解，简直是把古人的思想给盘活了！”

“论文？”李维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写那玩意儿干嘛？头都大了，没那工夫。”

“哎呀，多可惜啊！”陈明一脸的痛心疾首，“这么好的思路，要是能发表出去，得让多少同行受益，能救多少类似的病人！这是功德无量的事啊！”

他看着李维刚，眼神真诚得能挤出水来：“李医生，要不……我来帮您整理资料和写初稿？您是总设计师，负责把握核心思想和临床精髓，我就是个打杂的，帮您跑跑腿，码码字。到时候发表，第一作者肯定得是您啊！我能在后面跟个名，跟着您学学怎么搞科研，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提议，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李维刚心里那把最复杂的锁。

它满足了李维刚对学术成就的渴望，又完全维护了他的尊严和权威。陈明把自己摆在了最低的位置，一个纯粹的、渴望学习的晚辈。

李维刚看着陈明，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他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听得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最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用一贯的、硬邦邦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他把茶杯放下，眼睛却不看陈明。

“那……你就试试吧。写得不好，我可要骂人的！”

接下来的日子，中医科的画风变得有些古怪。

李维刚的办公室，俨然成了陈明和他的“论文作战室”。

“这个摘要不行！”李维刚一巴掌拍在陈明刚刚打印出来的初稿上，吹胡子瞪眼，“什么叫‘探讨经方化裁治疗胃轻瘫的临床思路’？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一样！要改！改成‘基于《辅行诀》肝脾同治理论，论大柴胡汤合失笑散加减治疗顽固性胃轻瘫之验案分析’！题目就要像一把刀，一亮出来，就要让人知道你的锋芒在哪里！”

陈明忍着笑，连连点头：“老师说的是。”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李维刚这是把憋了半辈子的劲儿，全使在这篇论文上了。

开始的几天，完全是李维刚主导。他口述，陈明记录。

从病人的初诊印象，到每一次复诊的脉象舌苔变化，再到方剂里每一味药的加减思路，李维刚讲得是酣畅淋漓，巨细靡遗。几十年的临床功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陈明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这哪里是在写论文，这分明是在上一堂最顶级的临床大师课。

然而，当论文进入到“讨论”和“机制分析”的深水区时，李维刚卡壳了。

“这个……这个肝木克脾土，导致胃气不降……你把它写清楚。”李维刚在办公室里踱着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师，我是这么写的。”陈明把屏幕转向他，“‘传统中医理论认为，肝主疏泄，调畅气机，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若情志不遂，肝气郁结，则横逆犯胃，致使胃失和降……’”

“不对！”李维刚打断他，“太虚了！都是些教科书上的陈词滥调！我们要写出新东西，写出别人没想到的深度！”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为什么肝气一郁结，胃就不动了？它们俩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的？光说一个‘五行相克’，那帮搞西医的能看懂吗？他们只会说我们是玄学！”

这，正是传统中医的困境。知其然，但常常难以用现代语言，清晰地阐述其所以然。

陈明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老师，我前两天看了一篇国外关于‘脑肠轴’的研究，觉得很有意思。它说，我们的大脑和肠道之间，有一条非常复杂的神经和内分泌通路。情绪的波动，比如焦虑、抑郁，会直接通过迷走神经，影响胃肠道的蠕动和消化液的分泌。”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维刚的表情。

李维刚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脑肠轴？这又是什么新名词？”

“其实，我觉得，这和咱们中医说的‘肝主情志’、‘肝胃不和’，是不是一个道理？”陈明循循善诱，“您看，‘肝’，在中医里不单单指那个器官，它还包含了调节情绪、疏泄气机的功能，这不就对应了现代医学里的‘中枢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功能吗？而‘胃’，就是‘肠道’。所谓的‘肝气郁结’，翻译过来，不就是‘大脑皮层功能紊乱，导致迷走神经兴奋性异常’吗？这样一来，‘肝木克脾土’，就从一个玄学的五行概念，变成了有神经内分泌基础的、实实在在的病理生理过程了！”

“啪！”

李维刚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落在了桌上。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明，那眼神，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大脑皮层……迷走神经……脑肠轴……”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陌生的词汇，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你的意思是，我们老祖宗几千年前凭经验总结出来的‘肝胃不和’，其实就是这个‘脑肠轴’功能失调？”

“我觉得，可以这么理解。”陈明谦虚地笑了笑。

“我操！”李维刚爆了一句粗口，这是他极度兴奋时的表现，“这他妈的……简直是把死棋给下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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