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师恩如山，弟子来报

李维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瞥了陈明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何止是高。现在这帮搞行政的，懂个屁的临床。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影响因子，盯着课题经费。治好一百个病人，不如发一篇SCI。简直是本末倒置，滑天下之大稽！”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显然是被勾起了怨气：“想当年，我们评职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看好了多少病人，解决了多少疑难杂症，是病人和家属送来的锦旗！现在呢？哼，现在靠的是一堆谁也看不懂的数据，一堆华而不实的‘科研成果’！”

陈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李维刚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倾听者。

“不说这些了，烦心。”李维刚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些不快都挥走。他重新打量着陈明，那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挑剔，“你小子，别学那些歪门邪道。把本事练好，把病人看好，才是正经。论文那玩意儿，都是虚的。”

他说着“虚的”，但陈明却从他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陈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茶杯：“李医生，水凉了，我给您续上。”

他走出办公室，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李维刚给了他一个平台，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传承，让他从人生的谷底重新站了起来。

这份师恩，重如泰山。

如何帮助李维刚，又不伤到他那身比城墙还厚的自尊心，成了一个技术活。

直接说“李老师，我帮您写论文吧”，陈明敢保证，下一秒李维刚的病历夹就能精准地砸在他的脑门上，附赠一句“滚犊子”。

这件事，必须做得巧妙，做得润物细无声，要让李维刚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陈明，最多只是个递工具、打下手的学徒。

陈明心里有了计较，却不动声色。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计划顺理成章展开的完美病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三上午，诊室里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晦暗，形容枯槁，由妻子搀扶着，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

“医生，您快给看看吧，我先生他……他快被这个胃折磨死了。”女人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男人叫赵天华，是一名长途货车司机。三年前，他开始出现胃脘胀满、食欲不振的毛病，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发展到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从一百八十斤，掉到了现在的一百二十斤。

他们跑遍了省内所有的大医院，胃镜做了七八次，各种检查做了个遍，西医的诊断是“重度胃轻瘫”，也就是胃的蠕动功能几乎丧失了。

“西医说，除了插根管子打营养液，没别的办法了。”赵天华的妻子泣不成声，“可他才四十五岁啊！这不就成个废人了吗？”

李维刚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亲自给赵天华做了详细的检查，又看了厚厚一沓的检查报告。

“脉象弦紧，舌苔白腻，胃脘痞硬，按之不移……”李维刚沉吟了许久，眉头紧锁，“这是典型的‘肝胃不和，痰瘀互结’。肝气郁结，横逆犯胃，导致胃气上逆；脾失健运，痰湿内生，与瘀血胶结，阻滞中焦。气机不通，所以胃不能受纳，不能腐熟水谷。”

他辨证精准，病机分析得丝丝入扣。但随即，他又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治起来，难。病程太久，痰瘀胶结已成顽疾，非猛药不能破。可病人现在正气大亏，又恐虚不受补，更经不起攻伐。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李维刚行医几十年，这种棘手的病例也见过，但大多效果不彰。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旁边的王振平和其他医生，听得也是连连摇头，爱莫能助。

陈明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等李维刚初步定下了以“大柴胡汤”合“失笑散”攻伐的思路后，才状似不经意地插了一句。

“李医生，我刚才在看您给我的那本《辅行诀》残卷，里面提到了一个‘小泻肝汤’，用的是枳实、芍药、生姜。它说‘肝德在散，以酸泻之，以辛补之’。这个病人的脉象弦紧如绳，是不是肝气郁结得太过，已经‘实’了？我们用大柴胡汤，是不是攻伐之力有余，而疏解之力不足？”

他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把自己放在一个刚刚读到新知识、前来请教的学生位置上。

李维刚愣了一下，他最近也在琢磨这本残卷，但心思主要放在了“小补心汤”上，对这个“小泻肝汤”还没来得及细看。

经陈明这么一提醒，他脑中仿佛有道灵光闪过。

“以酸泻之，以辛补之……”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对啊！肝气郁结，不能光靠柴胡、黄芩去疏散，更要用酸味的芍药去‘泻’其亢盛，用辛味的生姜去‘补’其生发之性！一泻一补，使其恢复条达之本性！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柴胡汤，攻伐有余，柔润不足。失笑散，活血化瘀，但失之温燥。这个‘小泻肝汤’，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一把拉过陈明，指着病历：“你小子再说说，要是把这个思路加进去，这个方子，该怎么改？”

陈明“受宠若惊”，连忙道：“我哪懂啊，李医生，我就是瞎看书，还得您来定夺。不过……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去掉大柴胡汤里的大黄和枳实，换成芍药和生姜，保留柴胡、黄芩疏肝清热。再用失笑散里的五灵脂、蒲黄活血化瘀。这样一来，既有疏肝解郁之功，又有活血化瘀之力，还能酸甘化阴，养肝柔肝，不至于太过刚猛，伤及正气。”

“妙！太妙了！”李维刚听得两眼放光，他抓起笔，在处方笺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修改，“蒲黄要炒炭，五灵脂要醋制，以增其化瘀止痛之效。芍药的量要大，至少三十克，方能起到‘泻肝’的作用！再生姜十片，以辛散助肝气升发……”

一个全新的方剂，在两人的讨论中，跃然纸上。

王振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病，而是在看两个绝世高手过招，一招一式，都暗含天地至理，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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