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稚子何辜，以身试药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所有儿科医生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明身上，那里面有好奇，有质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宣判的紧张。
“陈医生，接下来，该怎么治？”孙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明扶起地上的夫妻俩，神色平静：“既然是土地沙化，那要做的，就是‘培土’。但现在这片土地，已经被垃圾堆满了，直接施肥是没用的。必须先‘清垃圾’，再‘施底肥’，最后才能‘追肥’。”
“清垃圾，就是消食导滞，把积攒在肠胃里的东西排出去。施底肥，就是健脾益气，恢复脾胃本身的运化功能。追肥，才是补肾填精，把孩子亏空的本源给补回来。三步走，一步都不能错。”
“我的方案是，”陈明看向孙秀梅，“以古方‘肥儿丸’为基础，进行化裁。方中神曲、麦芽、山楂消食，黄连、胡黄连清热燥湿，这是清垃圾。人参、白术、茯苓健脾益气，这是施底肥。但现在孩子太虚，不能用猛药。所以，我需要一味药，作为引子。”
“什么药？”
“鸡内金。”
“鸡内金？”孙秀梅愣了一下，这不是一味很普通的消食药吗？
“普通的鸡内金不行。”陈明摇头，“我要的，是生鸡内金，直接从鸡胗上剥下来，晒干，然后用瓦片焙到焦黄，碾成细末。取其最强的消磨之力，化掉孩子体内最顽固的积滞。而且，这味药，必须由我亲自炮制。”
亲自炮制？在场的医生都面面相觑，这年头，还有医生会自己炮制中药？
“好！我马上去安排！”孙秀梅当机立断。
半个小时后，陈明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被送到了中医科的治疗室。
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下，陈明点燃酒精灯，将一片洗干净的瓦片架在上面，烧得通红。然后，他将那些金黄色的生鸡内金放在瓦片上，小心地翻炒着。
一股独特的焦香，很快就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炮制药材，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王振平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嘴里不停地给周围的人解说：“看见没？看见没？这叫‘瓦上焙制法’，古法炮制！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药性的同时，还能去其燥性，生其香味！这手艺，现在整个市里都找不出第二个会的人！我祖师爷，就是全能！”
李维刚黑着脸，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就你话多！滚一边去！”
鸡内金炮制好，碾成细末，陈明又亲自看着护士，将其他几味药材一起煎煮。
药煎好了，是一碗颜色不算太深的汤药。
陈明端着药，回到了儿科病房。
“这药，药性平和，但因为要化积，喝下去之后，孩子可能会出现腹泻，甚至呕吐的情况。这是药力在起作用，是排病反应，你们不要惊慌。”陈明提前给家属和医生打了预防针。
孩子的母亲接过药碗，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喂进孩子的嘴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
一勺，两勺……
孩子依旧面无表情，但喉咙却在微微地耸动，将药液咽了下去。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像个人偶一样，静静地躺着。
病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孙秀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几个儿科医生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嘲讽。
就在这时，孩子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发出了清晰的肠鸣音。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闭的嘴巴，忽然张开，“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黄绿色的酸腐液体，那味道，熏得整个病房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孩子的父母吓了一跳，刚要惊呼，却被陈明抬手制止了。
“别动他，让他吐。”
吐完之后，孩子并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变得更加虚弱，反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张蜡黄的小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活气。
又过了几分钟，孩子的小身子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他要拉了！”孩子的母亲最了解自己的孩子，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拿尿不湿。
很快，一股比刚才呕吐物更强烈的恶臭，从床上传来。
护士过来更换尿不湿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排出来的，是黑色的、黏土一样的宿便，里面还夹杂着大量没有消化的食物残渣，臭不可闻。
但奇迹，就在这恶臭之中，悄然发生。
排完便之后，孩子那一直鼓胀如鼓的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去，平了下去。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气，竟然泛起了一点点微弱的红晕。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那双空洞了半年的眼睛，此刻，眼珠竟然轻轻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落在了他母亲的脸上。
“妈……”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孩子的嘴里，清晰地吐了出来。
这一声“妈”，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寂静的病房里轰然炸响！
孩子的母亲，捂着嘴，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
孩子的父亲，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孙秀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扶着床沿，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医学的奇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在了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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