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风波与传承
陈明走出病房，门口还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没散去的护士和医生，看他的眼神，已经和看珍稀动物没什么区别。
刚才在值班室里啃面包的那个外科住院医，此刻正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
“陈……陈医生，”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肠结，真的就一针……就好了？”
“侥幸而已。”陈明淡淡一笑，绕过他，回了值班室。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祖师爷！我听说了！我听说了！您老人家周末加班，顺手又创造了一个医学奇迹？”王振平满脸红光，手里还提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一袋油条，献宝似的放在陈明桌上，“我掐指一算，您肯定没吃早饭，特地给您备下了！”
陈明有些无奈：“你不是在别的科室吗？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祖师爷您这就有所不知了，”王振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您现在可是咱们博爱医院的‘移动热搜’！您上午一针扎好了12床，下午这事儿就能传到太平间去！我刚才在外科那边，听他们主任正发脾气呢，说他们用尽了各种高科技手段，肠子都快捅穿了，结果还不如您一根银针管用。您是没看见，他们科那几个小年轻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他们崇拜你干什么？”
“因为我是您的人肉挂件啊！”王振平挺了挺胸膛，一脸的与有荣焉，“他们动不了您这尊大神，就只能曲线救国，先来巴结我这个小跟班了！这不，刚还塞给我两条华子，让我务必在您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以后有机会，想请您过去讲讲课。”
陈明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周末清晨的最后一丝疲惫。
他没有再理会耍宝的王振平，而是打开电脑，开始写李思思的病历。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将“肠结”的辨证思路、针刺“弹刮”的手法要点、以及前后用药的逻辑变化，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一份病历，更像是一篇教学案例。李维刚让他写这个，就是想让这个病例，成为整个中医科的财富。
整个上午，陈明都在处理李思思的后续治疗和值班的琐事。到了中午，他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是李维刚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来我书房。”
李维刚的书房，陈明是第二次来。
还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香和墨香。
李维刚正坐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线装古籍，似乎在批注着什么。见陈明进来，他只是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明依言坐下，两人谁都没说话，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李维刚才放下手里的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摞笔记本，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拿着。”他把那摞笔记本推到陈明面前。
“李医生，这是……”
“我以前考主治时候的一些笔记。”李维刚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眼睛却不看陈明，而是瞟向了窗外，“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些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有些是从别的老家伙那儿偷师学来的。留着也是占地方，你拿回去，要是觉得有用就看看，没用就……就当引火的柴火烧了。”
陈明看着眼前这几本沉甸甸的“柴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仿佛能感受到一个老中医几十年临床生涯的温度和心血。
这哪里是几本笔记，这分明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传承。
“秦院长都给你报名了，下个月的考试，要是给我考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李维刚哼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扔了过去。
“这个也拿着。”
陈明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银针，针身泛着幽幽的乌光，和普通的毫针截然不同。针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这……这是您用的针？”陈明有些震惊。他知道，对于一个针灸医生来说，自己用顺手的那套针，几乎就是第二条命。
“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手也抖，这玩意儿在我手里也是浪费。”李维刚背过身去，整理着书架，不让陈明看到他的表情，“这套针是当年我师父传给我的，乌木针柄，玄铁针身，传导气感比一般的针要快得多。你小子在针灸上有点天赋，别糟蹋了。”
陈明握着那套针，只觉得入手微沉，一股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李维刚这是把自己的衣钵，都交到了他手上。
“李医生……”陈明站起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深深的一躬，“谢谢您。”
李维刚摆了摆手，依旧没回头，声音却比平时沙哑了几分：“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的。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我眼。”
陈明抱着那摞笔记和那套玄铁针，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仿佛听到了屋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回到自己的公寓，陈明将那几本笔记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他翻开第一本，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
里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除了对经典条文的解读，更多的是一个个真实的病例，以及李维刚对每一次成功与失败的深刻反思。
“……麻杏石甘汤案，患儿阳虚，过用寒凉，致脾阳衰败，悔之晚矣……”
看到这一行，陈明的手指顿住了。他想起了昨晚庆功宴上，李维刚提到的那件憾事。原来，他不仅记了一辈子，还把它写了下来，时时刻刻警醒自己。
医者仁心。
在这一刻，陈明忽然对这四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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