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胆为中正之官
赵宇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完全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
台下不少年轻医生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前排的考官们也微微点头。神经内科的主任更是面露得色，显然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很满意。
“那你的治疗方案呢？”刘教授追问。
“心理疏导为主，辅以SSRI类抗抑郁药物，比如舍曲林，同时加用小剂量的苯二氮䓬类药物改善睡眠。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患者的积极配合。”赵宇的回答滴水不漏。
刘教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还有没有其他看法？”
讲堂里又是一片沉默。赵宇的诊断，几乎已经是从现代医学角度能给出的最完美解释了。
“中医科的医生呢？”刘教授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后排的角落。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了陈明。
这次，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期待。上次你用真武汤创造了奇迹，这次面对这种心病，你又能怎么办？总不能再用一碗泻药吧？
陈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病历，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你好，我叫陈明。”他的声音很柔和。
女人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陈明也不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人，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你？”
女人蜷缩在轮椅里的身体，猛地一颤。
“晚上睡觉，是不是总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掉下去？”
女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你是不是很容易受惊吓？哪怕是一点点声响，心都会咯噔一下，跳个不停？”
陈明每问一句，女人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最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死死地盯着陈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宇更是皱起了眉头，他觉得陈明这些问题，根本就是心理暗示，毫无医学根据。
陈明没有再问，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女人的手腕上。
寸、关、尺。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台下的李维刚，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陈明，那表情，比自己上场考试还紧张。
黄主任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那轻轻敲击着扶手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主位上，秦晚意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明，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
许久，陈明睁开了眼。
脉象弦滑，如按琴弦。但弦中带弱，如强弩之末。
他站起身，转向考官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讲堂。
“这位患者，病不在心，也不在脑。”
一句话，让全场哗然。
不是心病，也不是脑病，那是什么病？
赵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他倒要听听，这个中医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来。
“她的病根，在胆。”
“胆？”
这个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刘教授眉头一挑，来了兴趣：“怎么说？”
“《黄帝内经》有云：‘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陈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胆，在我们的身体里，扮演的是一个将军、一个法官的角色。它主管一个人的决断和勇气。”
“这位患者，脉象弦滑而弱，舌苔白腻，面色少华，这是典型的‘胆虚痰扰’之证。”
“什么叫胆虚？就是这个将军，他自己害怕了，怯懦了。将军一怕，他手下的兵就乱了。心为君主之官，没了将军出谋划策，君主就会心神不宁，所以她才会心悸、易惊。”
“什么叫痰扰？胆虚，气机不畅，身体里的水液就容易停聚，变成‘痰湿’。这些痰湿，像大雾一样，蒙蔽了清窍，所以她才会头晕目眩，神志不清，总觉得踩在棉花上。这叫‘痰迷心窍’。”
陈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赵宇的脸上。
“所以，她不是什么功能性障碍，更不是癔症。她只是身体里的‘将军’生了病，让她变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君主，被一群叫‘痰湿’的乱臣贼子围困住了而已。”
这番话说得，深入浅出，形象生动。
将一个困扰了西医三年的疑难杂症，用一个“将军生病”的比喻，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整个大讲堂，鸦雀无声。
那些年轻的西医们，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而前排的那些中医大拿们，则是一个个双眼放光。
黄主任抚着自己的胡须，脸上是藏不住的欣赏和骄傲。这小子，不光医术高明，这份见识，这份口才，真是个天生的好苗子！
“说得好！”刘教授第一个抚掌赞叹，“胆为中正之官，决断出焉。我搞了一辈子心内科，今天才算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临床意义！”
骨科的张国梁也跟着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啊！我以前总觉得中医玄乎，今天一听，这不比你们西医那些ABCD的理论好懂多了？”
赵宇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引以为傲的现代神经精神病学理论，在陈明这个“将军生病”的比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那……那你打算怎么治？”赵宇不甘心地问。
“既然是将军病了，那就给将军补补气，壮壮胆。既然有乱臣贼子，那就派兵把它们清扫出去。”陈明平静地回答，“张仲景有经方，名曰‘温胆汤’，专治此证。”
温胆汤！
又是一个经方！
“方中以竹茹、枳实清热化痰，理气除满，是为扫除乱贼之兵。半夏、陈皮、茯苓，燥湿化痰，健脾和胃，是为安抚后方之民。最后，再加一味甘草，调和诸药。全方配伍，胆胃同治，扶正祛邪，胆气一壮，痰湿一除，则心神自安，诸症自愈。”
陈明说完，对着考官席微微鞠了一躬。
“我的诊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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