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趁热吃
犹豫了许久，陈明最终还是把钥匙收了回去，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敲了敲门。
“叩，叩叩。”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陈明深吸一口气，又敲了一遍。
这次，里面传来了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谁啊，来了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探了出来，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是他的母亲，陈秀娥。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陈明时，陈秀娥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小明？”
她的声音在发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陈明的鼻子瞬间就酸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个混小子！”陈秀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一把将陈明拽进屋里，抬手就在他后背上捶了几下，力气却不重，“你还知道回来啊！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几下捶打，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积压了五年的思念和委屈。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正看着报纸。听到动静，他缓缓放下报纸，露出一张严肃而刻板的脸。
是他的父亲，陈国良。
陈国良的目光落在陈明身上，只停留了一秒，脸上的线条便瞬间绷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又重新将报纸举了起来，隔在两人中间，像一堵无形的墙。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秀娥抹了把眼泪，拉着陈明在沙发上坐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起身就要往厨房走：“你等着，妈去给你下碗面，你肯定饿了。”
陈明坐在沙发边缘，身体有些僵硬。他看着父亲那纹丝不动的报纸，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父亲偶尔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被端了出来。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白色的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还是熟悉的味道。
“快吃，快吃，趁热吃。”陈秀娥把筷子塞到陈明手里，自己则是在一旁坐下，就这么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陈国良也放下了报纸，默不作声地坐到了饭桌的另一头。
一家三口，五年来的第一次同桌吃饭，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明埋头吃着面，滚烫的面条滑进胃里，暖意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头的酸涩。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陈明放下筷子，终于鼓起了勇气。
“爸，妈。”
陈国良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秀娥连忙应声：“欸，怎么了？”
“我……离婚了。”
“啪！”
陈国良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抬起头，双眼死死地盯着陈明，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痛心。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女人心术不正，你非不听！为了她，跟我们断绝关系，五年不回家！现在呢？现在你满意了？！”陈国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陈明心上。
陈秀娥的眼圈又红了，她一边拍着丈夫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哽咽着对陈明说：“离了也好，离了也好……那种女人，不值得……人回来就行，回来就好……”
陈明低着头，任由父亲的怒火灼烧着自己。
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
等到父亲骂累了，喘着粗气不再说话，陈明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个蓝色封皮的小本子。
“我也不在乡镇医院干了。”陈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现在……在市里的博爱医院上班。”
桌上，博爱医院那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陈国良和陈秀娥同时愣住了。
稍许，两人不约而同地凑了过去。
陈秀娥颤抖着手，想去拿那个工作证，却被陈国良一把抢了过去。
陈国良戴上老花镜，将那个小本子翻开，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着。
“博爱医院……中医科，住院医师……陈明。”
他缓缓地念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国良反复地看着那个工作证，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才把它合上。
他没有把证件还给陈明，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像是收藏什么珍宝。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对还愣在一旁的陈秀娥说道：“去，把我床底下那瓶藏了十年的竹叶青拿出来。”
陈秀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欸！好！我马上去拿！”
那可是老头子珍藏了多年的宝贝，总说要等儿子结婚生子这种天大的喜事才舍得喝。今天，他竟然主动要拿出来。
看着母亲喜极而泣、匆匆离去的背影，陈明的心头，也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陈国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情绪的波动。
他重新看向陈明，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
“在外面，踏踏实实地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再给我们老陈家丢人。”
话还是那句老话，语气也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
可陈明听着，却觉得无比顺耳，无比温暖。
父亲，这是原谅他了。
那瓶藏了十年的竹叶青，最终还是没舍得喝完。
陈国良只给自己和陈明各倒了一小杯，剩下的又小心翼翼地封好，放回了床底。用他的话说，这酒得留着，等以后孙子满月的时候再喝。
一句话，让陈秀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也让陈明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周一一大早，陈明告别了送到楼下的父母，坐上了回市里的大巴。
来时满心忐忑，归时一身轻松。口袋里揣着母亲硬塞的两千块钱，行李箱里塞满了父亲从老战友那淘来的土特产。不重，但沉甸甸的。
再次踏入博爱医院的大门，陈明的心境已然不同。如果说上次是背水一战的求生者，那现在，他更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身后有家，心中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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