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样样通样样松？
陈明愣了一下，看着李维刚那张挤出笑容的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前后的态度变化，也太快了点。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或者受宠若惊，只是很自然地将手里的档案放回原位，然后拉开椅子，在李维刚对面坐了下来。
这副平静的样子，让李维刚心里又是一阵憋闷。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根本没把他之前的下马威当回事。
“咳。”李维刚清了清嗓子，把写了一半的病历推到陈明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上级在考校下级，“说说你的具体想法。甘草干姜汤，为何不用附子理中？”
他还是有点不服气，想从细节上找回点场子。
陈明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甘草、干姜”四个字。
“李医生，附子理中汤固然是温中散寒的大将，但药性刚猛，如同一把大火。这位患者病程近十年，反复发作，中焦阳气早已虚衰不堪，就像一堆快要燃尽的灰烬。您这时候直接上一把大火，非但不能让灰烬复燃，反而可能把仅剩的一点底子都给烧没了。”
“甘草干姜汤则不同。”陈明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干姜辛热，温中散寒，但有甘草的甘缓之性作为牵制，药性就从‘刚猛’变成了‘温润’。如同一盆文火，慢慢地烘烤，让中焦的阳气一点点恢复生机。这叫‘辛甘化阳’。”
李维刚拿着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辛甘化阳……
这四个字，教科书上就有，可他从医二十年，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药猛，什么药见效快，何曾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把药性琢磨得如此通透，如此细腻？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那……引火归元呢？”他声音干涩地问，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
“等患者中阳得复，不再神疲乏力，四肢畏冷之症减轻，舌苔上的白滑之气退去，说明‘湿寒’这个根本问题已经解决了大半。”陈明继续说，“这时候，盘踞在上的‘虚火’就成了无根之木。我们再用少量的黄连清上焦之火，配伍吴茱萸，引火下行，使其归于肾水之中。水火既济，阴阳平衡，溃疡自然就痊愈了。”
陈明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李维刚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草稿纸上的那几个字，脑子里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温中，后降火。
扶正祛邪，标本兼治。
这思路，一步一环，稳扎稳打，简直比他这个主治医师还要老练！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怪物？
乡镇卫生院？骗鬼呢！哪个乡镇卫生院能培养出这种人才！
李维刚心里五味杂陈，有被后辈超越的羞愤，有发现新大陆的惊喜，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了那点可笑的自尊，拿起笔，将陈明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病历本上。
“方子……就这么定了。”李维刚写完，抬头看着陈明，“先开三剂甘草干姜汤，让病人三天后复诊。”
说完，他把病历本合上，往旁边一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似乎想借此掩饰自己的情绪。
陈明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继续去整理那堆“破烂”。
“等一下。”李维刚叫住了他。
“那些病历，不用你弄了，明天我让实习生来整理。”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空着的一张办公桌，“以后，你就坐这儿。跟着我出门诊。”
这话说出口，李维刚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让陈明当个助手，写写病历，打打下手。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跟着我出门诊”。
这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等于是承认了陈明的水平，把他当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医生来培养了。
陈明也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李维刚，对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自己对视。
“好，谢谢李医生。”陈明没有推辞。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上午面试时那个胖医生，端着个茶杯，乐呵呵地走了进来。
“老李，听说你这儿来了个黄主任特招的‘天才’？我来瞧瞧是何方神圣……呃……”
胖医生的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办公室里诡异的一幕。
李维刚和那个新来的年轻人相对而坐，桌上摊着病历，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学术讨论。
而墙角那堆象征着“下马威”的故纸堆，动都没动。
这……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他的设想，这会儿陈明不应该正灰头土脸地在墙角当苦力吗？怎么还跟李维刚坐到一张桌子上了？
“王……王医生。”陈明站起来，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啊……哦……”胖医生王振平这才回过神来，他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在李维刚和陈明之间来回扫视，“你们……这是在讨论病例？”
“嗯。”李维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王振平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病历。
当他看到“复发性口腔溃疡”和“甘草干姜汤”这几个字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老李，你没搞错吧？口腔溃疡你用甘草干姜汤？这不是温中的方子吗？你这是要火上浇油啊！”王振平嚷嚷起来，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样子。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那个新来的小子瞎出的主意，而李维刚正在训斥陈明。
这是一个绝佳的、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振平正准备摆出前辈的架子，好好“指点”一下陈明，却看到李维刚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自己一眼。
“你懂个屁。”李维刚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胃不和则卧不安’听过没？这叫‘中焦虚寒，虚火上浮’，你那套清胃火、降心火的思路，早就过时了！”
李维刚把下午从陈明那儿现学现卖的理论，劈头盖脸地就砸了过去。
王振平当场就被砸懵了。
什么虚火上浮？什么胃不和？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表情，和他上午在面试房间里被陈明说懵时一模一样。
“行了，没事就出去，别在这儿碍事。”李维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王振平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求助似的看向陈明，却发现陈明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在憋着笑。
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撞枪口上了！
王振平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
门外，走廊里几个探头探脑的护士和实习医生，见状立刻作鸟兽散。
办公室里，李维刚看着王振平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莫名地舒畅了不少。
他再看向陈明时，眼神里的那点不甘和别扭，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小子，虽然抢了自己的风头，但拿他来镇压王振平那样的草包，效果还真不错。
王振平是中西医结合科的主治医师，中西医都学，偏偏又不精通，水平不咋滴，属于样样通样样松的典型，在医院里处境尴尬。
反正李维刚平日里是最看不起这家伙的。
“你小子，刚才在笑什么？”李维刚板起脸。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医生挺有意思的。”陈明努力憋住笑。
“哼。”李维刚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丢在桌上，“这是科室资料室的钥匙，有空自己多去看看书，别一天到晚净想些没用的。”
虽然话说的不好听，但陈明知道，这是对方在向自己示好。
科室资料室，那可是不对住院医开放的。
“谢谢李医生。”
“谢什么谢，赶紧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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