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人都是会变的,或许就在一瞬间
沈青梧走到他面前时,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谢玄弋站了起来,单手拄着拐,另一只手提着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木桌。
纸笔砚台被他用一块布包好,挂在手腕上,看不出丝毫狼狈。
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你回来啦,”他举了举手腕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的铜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看,今天生意不错。”
没有提被踹翻的桌子,没有提四散的纸笔,更没有提那个被当众拖走的女人。
他只说,生意不错。
沈青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也从怀里掏出自己用草药换来的几枚碎银子,摊在掌心给他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正好可以买一些新米。”
两个心照不宣的人,在无声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谁都没有主动提前刚刚的事件。
“走吧,回家。”谢玄弋说。
“嗯。”
他们收拾好残局,慢悠悠地往回走。
谢玄弋提着坏掉的折叠桌子,沈青梧抱着他的书写用具和自己的药草。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的土路上安静地交叠。
路过街角那个常年支着的小馄饨摊时,一股混合着猪油、骨汤和胡椒的香气袅袅飘来。
谢玄弋的脚步忽然一顿,拉住了沈青梧的衣袖。
沈青梧疑惑地回头看他。
“我们吃碗馄饨吧,”谢玄弋看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眼底映着暖黄的火光,“用我今天赚的钱,我请你。”
不等沈青梧回答,他已经拉着她走到了摊位前,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
“老板,两碗馄饨。”他对摊主喊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钱袋里又摸出几文钱,补了一句,“加一个卤鸡腿。”
很快,两碗飘着碧绿葱花和紫菜的馄饨就端了上来。其中一碗里,多了一只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卤鸡腿。
谢玄弋自然地将那碗推到了沈青梧面前。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只有汤勺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沈青梧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也很专注。
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庞,让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
谢玄弋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偷偷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和脖颈处。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时间被背篓的带子摩擦,透着一片淡淡的、已经深入肌理的红色。
又看向她握着汤匙的手,小小的掌心里布满了细密的、早已磨平了棱角的茧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你想不想过那种富太太的生活?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再也不用这么辛苦。”
沈青梧舀馄饨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出现向往或者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探究的平静。
有钱人家的权贵生活吗......她当时是靖王妃的时候应该算是吧。
片刻后,给出了结论。
“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她淡淡地说。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只不过,那种生活,应该能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吧。”
说完,她便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那个他加的鸡腿。
那神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如“晴天比雨天更适合晒草药”。
谢玄弋盯着她的眼睛,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那片澄澈的湖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她就是这么想的。
许久,他慢慢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波澜。他拿起汤匙,舀起一个圆滚滚的馄饨,放进嘴里。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
他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碗里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站起身,从钱袋里数出铜板。两碗馄饨加上鸡腿,就已经将他一上午赚的钱花得所剩无几。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来时是风雨过后的平静,那么现在,就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沈青梧敏锐地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身边这个一向温和的少年,内在的某些东西已经凝固、变硬,像一把淬了火的刀,藏入了鞘中。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不是一个回答,而是一个决定。一个她无力阻止,如果他不想说的话,那么她也不会刨根问底一定要知道。
回到那间小小的茅草屋时,天色尚早,离日落还有几个时辰。
小黄一见到沈青梧,立刻摇着尾巴扑了上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嘴里发出“嗷嗷”的亲昵叫声。
谢玄弋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一人一狗亲密无间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正好挡在了小黄和沈青梧之间,隔开了那条狗热切的视线。
小狗呜咽了一声,委屈地绕到另一边,继续摇尾巴。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新买的布匹和米粮归置好,然后又重新背上了那个空了一半的药篓。
探头看向屋内。
谢玄弋正低着头,专注地修补着那张断了腿的桌子。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清神情,但从他紧绷的肩背线条和沉默的姿态中,能感觉到一股沉寂的、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我出去一趟。”她对屋里的人说道,“晚上会在附近的村子看看有没有需要看病的,晚点回来。”
沈青梧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所有的危险与沉寂都消失无踪。
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意,眼底清亮,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阴郁气息的人只是一个错觉。
“好。”他笑着对她说,“早点回来,天黑路不好走。”
门扇轻轻合上,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玄弋脸上的笑意也随之一点点淡去,直至消失。
他没有再去看门口的方向,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叮叮哐哐”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他把那条新腿安上,又用找来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直到桌子能稳稳地立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那张修好的桌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宣纸。
那纸质细腻光滑,与这间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格格不入。
谢玄弋沉默地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旋转,发出沙沙的、沉静的声响。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于仪式的优雅与从容。
执起笔,悬腕在纸的上方。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抬眼,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那片逐渐落下阳光的天空。
然后,他动了。
一笔,一划。
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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