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谢玄弋跪下了
摊位前人来人往,吵嚷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谢玄弋端坐在矮凳上,面前的木板上铺着干净的白纸,笔墨整齐地摆在一旁。
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温和而安静,与这喧闹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陈氏站在他面前,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谢玄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识字,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年少时,家中也曾请过先生教她读些《女则》、《女诫》,可她天生不是那块料,学得慢,忘得快,没多久便被放弃了。
从此,她的人生便只剩下针线、灶台和那一方小小的后院。
可此刻,她却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的“无才”。
那些盘踞在她心头,足以毁掉一个大家族的惊天秘密,她竟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发紧。该怎么说?从哪里说起?
说她的丈夫戴义川,那个在外人眼中清廉正直的知州大人,其实是宫里那位至高无上的太后娘娘的情夫?说他们本就是姑侄,却行着那等乱伦的龌龊之事?
这桩丑闻,足以让戴家和太后万劫不复。
她一个字也写不出。
她只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看上去温和无害的小郎君,希望他能将她这颠三倒四、不成章法的话,变成一封能救她和儿子性命的信。
“小郎君……”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颤抖,“你……你帮我写……”
谢玄弋抬起眼,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提笔蘸墨,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陈氏的呼吸一窒,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正要开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边!快!”
一声厉喝划破了市集的喧嚣。
陈氏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几个穿着家丁服饰的皇家壮汉正朝这边冲来,手里提着棍棒,面色不善。是太后的人。
完了。
她心底一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是来抓她回去的。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不甘和积压了几年的怨恨,像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谢玄弋,而是冲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戴义川不是人!他和他姑母,当朝太后——”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可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让她动弹不得。
紧接着,几个家丁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她往后拖。
“娘!”戴宏尖叫着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死死抱住其中一个家丁的大腿,张口就咬。
“小杂种!”那家丁吃痛,怒骂一声,抬脚就要踹。
周围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后退,却也有几个胆大的路人看不下去,冲上前来拦住。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强抢民女不成?”
“就是!还有王法吗!”
管事见状,冷笑一声,一脚踹开拦路的百姓,眼神轻蔑地扫过众人:“知州府的家事,谁敢多管闲事?”
一句话,让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民不与官斗。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路人终究是退开了。
陈氏的哭喊声被死死捂在掌心,戴宏也被另一个家丁粗暴地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
管事啐了一口,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安静坐着、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的谢玄弋身上。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腿脚不便的少年,眼底满是迁怒的恶意。
“看什么看?要不是你这穷酸书生在这多事,我们早把人带走了!”
根本不讲道理,也不需要讲道理。
他抬起脚,对着那张简陋的木板桌猛地一踹。
“砰——!”
桌子翻倒在地,纸张、笔墨、砚台,还有那几枚辛苦攒下的铜板,全都散落一地。
纸张被来往行人的脚踩上,瞬间印上漆黑的脚印,几枚铜板滚进了街边的缝隙,混杂在灰尘与菜叶碎屑之中。
谢玄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白了几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片狼藉。
“走!”管事心满意足地收回脚,招呼着手下,押着哭喊不止的母子二人,扬长而去。
街道上,很快又恢复了喧闹。
仿佛刚才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悲剧,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谢玄弋的摊位,还维持着那副被践踏后的狼藉模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扶着墙,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弯下腰。
膝盖无法弯曲,只能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趴在地上,伸出手,在那脏污的青石板上,慢慢地摸索。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屈辱的神色都看不到。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点欺凌算什么?比起宫里那些笑里藏刀的算计、日夜提防的毒杀,这不过是往早已冰冷的灰烬上,又吹了一口无足轻重的冷风。
他想起了逃出皇宫的那一天。
遍体鳞伤,双腿剧痛,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庆幸。做梦都想逃离的牢笼,终于挣脱了。
他在此之前从没想过要回去,一刻也没有。
但是,他遇到了她。
那个没有名字,不知从何而来,村里人都叫她孤儿的女孩。
他看着她天不亮就起床,去山里采药,去镇上做最苦的活;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两个人的生计;看着她把换来的钱,毫不犹豫地全部拿来为他买药、寻医。
他心疼。
心疼她为什么要做那么苦的活,而自己却只能像个废人一样,在家等她回来。
他有一双残废的腿。
尽管她从未将他当成废人,还总是亮着一双眼睛,坚信他的腿一定能治好。
可他自己清楚,他就是一块绊脚石,拖住了她本该自由的步伐。
她应该像山间的风,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而不是被他困在这方寸之地,为了他的伤病而辛苦劳累。
他不舍得,一天都不舍得了。
眼前这被踹翻的摊子,这散落一地的铜板,就是他试图不再拖累她的、微不足道的努力。
而这卑微的努力,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被如此轻易地一脚踩碎。
谢玄弋的手指,轻轻从一枚沾满灰尘的铜板上拂过。
他不想承认,但那个他曾无比厌恶的东西,此刻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权势……实在是太好用了。
有了它,她就不必再辛苦。
有了它,他就能将她护在身后,让她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有了它,今天那样的脏手,就永远别想再碰到她分毫。若他不够强大,今日被拖走的,可能就是她。
谢玄弋平静地跪趴在地上。
他捡起的不是几枚铜板,也不是被践踏的尊严,而是一个他曾经拼命抛弃,如今却不得不重新拾起的未来——一条重返权力巅峰的道路。
街角处,沈青梧静静地站着。
她刚从药铺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沉默。
她没有立刻上前。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肮脏的地面上,平静地捡拾着。
直到他捡起最后一枚铜板,沈青梧才迈开脚步,缓缓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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