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他的灵魂上有她无形刻下的纹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青梧就醒了。
屋里还有一层凉意,她披上外衣,把昨晚晒干的药材打包好,背在身后,准备进城去。
谢玄弋当然早早的也醒了。
以往她起床时,他都会提前一点起来,趁她洗漱的时候做好早饭。等她吃完,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出门。
有一次,沈青梧回头看过,自己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了,远到只能看见门口那一点模糊的身影。
但谢玄弋就是一直站在那,似乎要等到他看不见她了,才会转身回屋。
可今天不一样。
沈青梧刚系好背带,一回头,就看见谢玄弋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被他握得很紧,露出几角纸张。
她诧异:“你这是......?”
谢玄弋笑笑:“我想跟你一起进城。”
沈青梧愣了下,本以为他是好奇,想去城里看看。
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递过去:“可以。你想买什么就买吧。”
谁知谢玄弋把钱袋推了回去,摇头:“我想去赚钱。”
沈青梧还没开口,他就急着接上话:“我问过秀秀姐了,很多人不识字,也不会写信。我想做个代写的,能赚一点就是一点。”
说完,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她的表情,指尖紧了紧拐杖,显然怕她不同意。
岂料沈青梧只是沉思了一瞬,声音淡淡的:“你的膝盖不能弯曲,坐太久血液会不流通。今天先干半日试试行吗?”
谢玄弋怔了怔,没想到她不仅没有阻止,还贴心地考虑了一切。
他的喉咙微微动了动,最后只轻轻点头。
在宫里那十二年,不得不伪装成懦弱皇子,习惯被人忽视、被人安排,从没想过还能有人愿意认真考虑他。
沈青梧这一句话,像一束光,从他心口穿了过去,温柔,却又让人慌乱。
这个时候的谢玄弋还不能明白,这样舒服的相处,叫做‘平等’。
她会考虑到他的伤,也会担心他。但是她不会磨灭他想做点什么的心思,也不会皱着眉头说‘你一个残废能做什么’。
谢玄弋年纪小小尚未成型的三观里,就这样被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垂下眼,轻声应道:“好。”
沈青梧整个人在他眼里就在发光。
他低下脑袋敛去自己眼里幽暗的神色。
面前的人太好了,好到他想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沈青梧当然不知道,某些人对她的占有欲不是一日练成的,早就在12岁的时候他就想这样做了。
考虑到他腿脚不便,这次没有省钱,特地叫了一辆牛车。
什么牛车驴车其实也都是顺路进城卖货的车,车后面多数是拉货的。
装满了麦穗和麻袋,他们就坐在一堆麦穗之间,随着车子的晃动慢慢往青翠谷方向前进。
沈青梧靠着麦穗,闭眼养神。
耳边是牛车“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里带着干草和阳光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一股视线,像是影子一样黏在自己身上,潮湿的、小心翼翼的。
睁开眼,视线一转,谢玄弋突然坐得端正,假装看向路旁。
沈青梧半眯着眼,看着他漂亮的侧脸。
突然很想问他,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才开口,就又顿住。
他从没说过过去,她现在不应该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想到这,闭了嘴,靠回麦穗。
某些人虽然在假装没看她,但其实余光还是一直黏在她身上。
余光瞥到她想说又不说的样子,耳根微微发红,正面转过头,略显别扭地问:“你想说什么?”
沈青梧被他问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他又追问:“怎么又不说了?”
少年的脸红胜过了一切。
他看她想跟他说话,而他一直在等她,既然她没有开口,那就只好他来主动。
沈青梧忍不住笑了笑:“我想问你,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谢玄弋怔住了。
那一刻,他很想把自己的前十二年都告诉她,从被冷落、被试探,到不得不假装成温顺无害的“懦弱皇子”。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声:“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之后会告诉你的,好吗?”
沈青梧耸耸肩,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将脑袋偏向一边,不再多问。
见她似乎没打算再接着聊。
谢玄弋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犹豫了片刻,又主动问:“那你呢?你之前呢?”
“我啊……”沈青梧单手撑着脸,神情淡然,“不记得了。一直都是乞丐,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牛车在路上晃动的声音。
谢玄弋看着她,心里又酸又闷。
两人的对话几乎没有什么推进,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不能说。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牛车一路摇晃着进了城。
沈青梧在集市上找了个位置,人来人往的地方,帮他摆好桌子和凳子,又铺了一块白布,让他写了个“代写书信”的招牌。
“我去送药,傍晚来接你。”她叮嘱完就走了。
谢玄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抿了抿唇,转过头开始做生意。
谁说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过路的男女老少,不论写不写信,总要多看他几眼。
谢玄弋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温声面对每一个顾客,看呆了不少路过的女眷。
到了中午,桌上的信纸已经少了一半,他的手也没停过。
人群来来往往的。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来。
她的神情紧张,目光警惕地左右看,还用布将孩子的头包得严严实实。
“小郎君,我要写东西。”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
谢玄弋抬眼看她,微微一顿。
面前的女人很瘦,两颊都凹下去了,嘴唇苍白,身子一直在抖。
但是她身上的衣服可不一般,不是寻常人家的麻衣布衣,布料价格昂贵裁剪细致。
一般富商都买不起,只有可能是官家的。
他若无其事地抽出一张干净的纸,轻声说:“要写什么,说来就好。”
是的,这个女人是新上任知州戴义川的妻子,边上的孩子就是小小年纪的戴宏。
女人左右环顾,声音压得更低:“写给我大哥的,你告诉他……戴朗他,戴朗他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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