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夫复何求

他急回头，只见长街尽头空空荡荡，林天身影早已消失在朱雀门内。尉迟胜长叹一声，跺脚直跺得地面微颤：“完了完了……那老神仙脾气可不好，主公您可千万悠着点啊！”

而此时的林天，尚不知此节。推开熟悉的大门，院中景象扑面而来——几位红颜知己齐齐立在梧桐树下，裙裾微扬，面容温婉，像是掐准了时辰，在等他归来。

林天心头一热，全然没留意众人神色微妙：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藏着几分凝重，傅君更是频频眨眼、悄悄蹙眉，指尖还朝西厢方向轻轻一勾……

他张开双臂，朗声笑道：“我回来啦——快，抱抱！”

众女闻声先是一喜，眸光瞬亮，可那笑意还没漾开，便被压不住的焦灼盖了过去。傅君抿紧唇，不动声色地又朝西厢窗棂点了点下巴。

可林天归心似箭，压根没细琢磨，大大方方一笑：“这才多久不见，倒生疏起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抬步朝几位姑娘走去。谁知刚转过廊角，一道人影倏然闪出，衣袂微扬，像从墙缝里长出来似的——林天脚步一顿，差点撞上去，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中等个头，瞧着四十上下，却奇得很：一头乌发垂至肩头，不束不簪，随风微动；一双眼睛亮得扎眼，清冽如寒潭映月，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竟叫人觉得山是他的脊梁、风是他的呼吸，仿佛天地间本该有这么一个人。

只可惜眉心微蹙，唇线绷紧，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怒意，像白玉上溅了墨点，生生把那股浑然天成的气韵搅乱了几分。他目光扫过林天，冷得像冬夜井水，开口便问：“你，就是林天？”

“喂，老先生，您哪位啊？这可是我家，您怎么大摇大摆闯进来的？再不走，我可真要动手了！”林天嗓门还带着刚进门的喘息，语气却半点不软。

换谁也得炸毛——风尘仆仆赶回来，推开门就见个陌生男人杵在自家院里，眼神还跟审贼似的。若不是信得过身边这几个姑娘，他早一拳招呼过去了。

那人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多抬，径直转向傅君，声音沉得压住风声：“你留中原的日子够久了。东西收拾好，即刻随我回高丽。”

“师傅——！”傅君失声追上一步。

这一声“师傅”，像块石头砸进林天脑子里，嗡地一声，人愣住了。

他万没想到，眼前这头发披散、眼神凌厉的怪老头，竟是傅采林——傅君的授业恩师，那位名震域外的弈剑大师。

林天心里默默咂舌：这些老前辈，内功养得厚实，面相反倒越活越年轻。实际年近九旬，偏生一副四十出头的模样，谁见了不以为真？

更糟的是，自己一张嘴就呛了人，稀里糊涂就把未来岳丈给得罪了。他脑门一热，额角直冒黑线。回头一瞥，石青璇和贞贞正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他无奈摇头，苦笑两声，拔腿就追了出去。

追到巷口，只见傅君正拉着傅采林的袖子急切解释，声音又轻又快。傅采林脸色铁青，根本不听，一把攥住傅君的手腕，力道沉得指节泛白：“走！现在就走！”

林天站在几步外，心下透亮——哪用猜？傅采林千里迢迢赶来，为的什么？徒弟一去数年不归，先前说要刺杀杨广，他默许了；如今杨广尸骨都凉透了，人还在中原赖着不走……他哪会不疑？这一趟，分明是来“捉人”的。

“师傅，我不走。”傅君站定，声音不高，却稳稳钉在地上，“我要留下。”

“就为了他？”傅采林猛地抬手，食指直直指向林天。

傅君飞快抬眼，撞上林天的目光，又立刻垂下睫毛，脸颊微微泛红，一句话没说，可所有心意都写在了那一低一颤的睫毛上。

林天心头一热，喉头微动，忽觉满身力气都化作了暖意——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他缓步上前，不疾不徐，停在傅采林三步之外，嘴角微扬，语气平平淡淡，却像片羽毛落进沸水里：“原来赫赫有名的弈剑大师，也不过如此。”

“竖子狂妄！”傅采林双目骤然一睁，精光迸射，一声断喝如惊雷劈开长空！

街上行人霎时僵住，几个挑担的货郎手一抖，扁担哐当落地；卖糖糕的老妇人手一抖，竹篮翻了，糯米团子滚了一地。路人纷纷绕道而行，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可这声雷霆，震得住凡俗百姓，却震不动林天。他非但没退，反而笑得更开些，摊摊手：“这就叫狂妄？您老怕是出门太久，少见多怪喽。”

傅采林眉头一拧，眼角肌肉跳了跳，眸子里火苗腾地蹿起三尺高。旁边傅君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太清楚了：师傅素来温言和色，极少动怒；可一旦真怒了，便是山崩地裂，无人能劝。

她刚张嘴想拦，傅采林已暴喝出口：“今日不教训你这不知深浅的后生，我傅采林还配称什么大宗师？！”

话音未落，他足下青砖寸寸龟裂，一股无形罡风拔地而起，卷得尘土飞扬、衣袍猎猎！他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凝若实质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林天眉心——刹那之间，那温润如玉的儒者气息尽褪，锋芒毕露，傲视八荒，仿佛天地间唯他一剑，再无旁物。

林天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随意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前——没有花哨招式，没有蓄势威压，只有一股浩荡内力如江河决堤，无声无息涌出，在身前撑开一道无形屏障。

傅采林本只想略施惩戒，让这小子知难而退，别挡他带徒儿回家的路。

岂料，剑气离林天尚有三尺，他忽觉空气骤然黏稠如胶，脚下像踩进泥沼，每进一寸，都似顶着千钧重压。两人内劲在半空无声对撞，余波四溢——脚下青石板“咔嚓”炸裂，街边土墙簌簌掉灰，裂缝蛛网般蔓延；整条巷子顷刻成了死寂真空，连狗都不敢吠一声。

可交手双方，姿态却截然不同：

林天单手悬空，呼吸匀长，衣角都不曾飘一下；傅采林额角青筋已隐隐凸起，右臂微颤，气息渐沉——起初只用了三成力，后来加到六成，眼下已逼至八成，额头汗珠密布，却连林天一片衣角都没沾上。

向来从容自若的弈剑大师，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焦躁。尤其林天那副闲适笑意，像根针，一下下扎在他心口上。

傅君绰看得呆住，小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她跟在师傅身边十余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着师傅拼尽全力，仍被一个年轻人稳稳接住，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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