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执手论策
半月之后,程咬金单骑入河南,秦琼策马赴山东。二人不带甲士,不鸣号角,只携一枚铜牌、两封书信,挨个拜访各路“义军”营寨。没人知道他们在帐中说了什么,只知他们每到一处,寨主便焚香设案,亲送十里;待二人身影远去,山上锣鼓骤停,刀枪入库,铁甲卸下,汉子们扛起锄头,牵着瘦马,默默回了老家种地。
与此同时,林天一道白纸黑字的告示,贴满了驿路、茶寮、渡口、酒肆。全文仅十三个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限十日内尽散部众,否则,我亲至。”**
此前还喊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豪强、寨主、前衙役、落第秀才,全哑了火。有人半夜烧了大旗,有人连夜凿沉战船,还有人干脆剃了头,躲进庙里当和尚。江湖再无人敢提“起事”二字,连酒馆说书人讲到造反桥段,都自觉绕开,改说忠臣孝子。
林天得知这些,只是轻轻一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嗯,这世道,聪明人还是多。”
临行前一日,寇仲匆匆赶来,手里攥着几张沾了泥的账册,凑近低声问:“师傅,那批从杜伏威老巢抄出来的赃款……怎么处置?”
林天正整理包袱,头也不抬:“铜钱全运回扬州,一文不许少;粮草、布匹、铁器,尽数交府兵调度。”
“啊?”寇仲垮下脸,“十几口大铁箱呢!压得骡子直打晃……”
林天抬手在他肩上一按,掌心温厚,语气却分明:“记住了,从今往后,咱们不光替朝廷办事——也该为自个儿,攒点家底了。”
——辽东,隋军中军大帐。
帐外朔风卷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可杨广的脸色,却比帐外的雪地还要冷上三分。
案几上摊着一封奏章,纸页平整,字迹刚健。起初读到“杜伏威授首,江淮诸寇望风溃散”时,他眼中还闪过一丝光亮,手指不自觉叩着案沿,仿佛已看见辽东凯旋、万邦来朝的盛景。
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沉。末尾两桩事,像两根冰锥,直直扎进心里:一是为秦琼请封右武卫将军,二是直言劝谏——“陛下宜速返京师,辽东之役,徒耗国本,恐将重蹈高丽坚壁清野、士卒冻毙之覆辙”。
杨广缓缓放下奏章,指尖泛白。他没发火,也没拍案,只是盯着那“恐将重蹈”四字,盯得久了,竟觉得墨迹在纸上蠕动,像一条冰冷的蛇。
帐内侍立的太监屏住呼吸,膝盖微微打颤。他们太熟悉这种沉默了——那是雷霆将至前的死寂。果然,不多时,杨广忽然长叹一声,提笔蘸墨,在奏章末尾重重写下一个“准”字,力透纸背,墨迹淋漓。
写完,他搁下笔,仰靠在锦榻上,目光空落落地望着帐顶蟠龙纹。他当然恨,可恨得没底气。罚林天?削官?下狱?念头刚起,便自己掐灭了——此人平杜伏威如探囊取物,镇江淮似春风化雪,如今天下人心皆系其名。真要动他,怕不是诏书还没出营门,辽东三十万大军先乱了营。
正僵持着,帐外忽有内侍高声通禀:“启禀陛下,裴矩大人求见!”
杨广一怔,随即双目陡然发亮,竟立座起身,疾步掀帘迎出。寒风裹着雪粒扑进帐中,他浑然不觉,脸上已堆起久违的暖意。
帘外,一人踏雪而入。衣袍素净,身形挺拔,眉宇间不见半分风尘之色。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清亮如寒潭映星,沉静之下,似有千钧暗流无声奔涌。
此人,正是杨广倚为臂膀的重臣裴矩。
而江湖旧闻里,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石之轩。
当年高丽之役,便是他一手谋划。表面是为拓土扬威,实则步步为营,专挑隋朝筋骨最弱处下刀——征民夫、耗粮秣、折精锐,只为让这煌煌巨厦,在无声中裂开第一道缝。
上一次,若非林天横空出世,逼退高丽援军、稳住辽东战线,隋军早已溃不成军。石之轩当时尚存几分侥幸,以为天命在我。谁知一年不到,风云再起,他再度献策,请陛下三征高丽——这一回,他铁了心,要把隋朝最后一口元气,榨干见底。
可悲的是,杨广至今仍唤他“裴卿”,视其为股肱,执手论策,推心置腹。
他看不见,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深处,早已没有忠情,只剩灰烬。
“爱卿到了?快来说说——我军将士,还需几日可破辽东、擒下高句丽?”杨广一把攥住裴矩的手臂,语速急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裴矩垂眸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随即躬身,声音沉稳:“启禀陛下,三军用命,士气如虹。若天时地利不悖,再有三十日,辽东城必陷。届时铁骑所向,坚城俯首,敌酋束手。”
杨广眼中骤然一亮,可那光只闪了半息,便被一层阴翳盖住。他缓缓松开手,长叹一声:“可林天却说……辽东寒潮早至,粮道绵延千里,士卒冻饿交加,久战则心散、心散则溃——这一仗,怕是要败。”
“林天?”裴矩舌尖轻轻碾过这二字,脑中飞快翻检近年朝野名录,却如探枯井,空无回响。
他刚自漠北归来,风沙未洗尽,中原这几年人事更迭、新锐崛起,于他而言,尚是一片未及落笔的空白。哪来的林天?连名字都陌生得像从别国史册里掉出来的。
“哦,林天啊。”杨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朕亲授金印的国师,年纪虽轻,本事倒不浅。”
裴矩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陛下乃承天受命的真龙,莫非……真要听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后生指手画脚?”
杨广喉结动了动,没接话。眉间拧成一道深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良久,才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朕再思量思量。爱卿一路风尘,早些歇息吧。”
裴矩退出大帐,迎面撞上正午的阳光。他眯了眯眼——这光太亮,亮得反常。往日那个言出如令、不容置喙的皇帝,竟在一句“林天说”前,迟疑、叹气、退让……像一把削铁如泥的横刀,突然锈住了刃口。
他负手前行,雪粒打在肩甲上簌簌作响,步子却愈发沉稳有力。风卷起袍角,他低声道:“林天?呵……不管你从哪座山坳里钻出来,挡我前路者——”顿了顿,唇角微扬,“骨头,得一根根敲碎。”
千里之外,扬州以南。
林天正随秦琼缓步巡营。新收编的江淮军列阵肃立,衣甲虽旧,腰杆却挺得笔直。叛军出身又如何?秦琼当年也是瓦岗旧部,程咬金更是在草莽里滚出来的悍将。只要刀磨得快、令行得严,乌合之众也能炼成虎贲。这份“见面礼”,林天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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