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逆命延年
待林天掠至城西校场空地,一眼便瞧见尉迟胜僵立原地,双拳攥得骨节发白,可脚下纹丝不动,连一步都没敢往前迈。
而那人,就站在他对面三丈开外。
仅是站着,便如一座孤峰矗立荒原,锋芒割裂空气,逼得人不敢直视。
他穿一袭素净灰袍,腰悬长刀,刀鞘古朴无纹,双手随意搭在刀柄上,姿态散漫,却偏偏透出一股碾压一切的霸道。目光扫过尉迟胜时,唇角微掀,眼底却毫无温度,仿佛看的不是一方总管,而是一块碍眼的路石。
“尉迟大人,”他开口,语调平平,却字字如锤,“想试试我的刀,还是想试试你的骨头?”
林天本以为尉迟胜至少会嘴硬几句,谁料对方竟垂首躬身,声音低得近乎恭敬:“不敢。”
“谅你也不敢。”
林天脚步一顿,心跳也跟着滞了半拍。
——这不是忌惮,是敬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畏服。尉迟胜在他面前,连抬头都像需要鼓足勇气。
此时二人也察觉到了林天的到来。尉迟胜神色骤变,飞快传音入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国师大人!快走!属下拖住他!”
“不必。”林天步履未停,语气平静如常,“他寻的是我,我来接。”
尉迟胜急得额头冒汗,几乎是贴着林天耳畔压声道:“他是岭南宋阀阀主——宋缺!万万招惹不得啊!”
林天脚步微顿,眸光一凝。
难怪。
扬州再大,也不过是天子脚下一块膏腴之地;而宋阀盘踞岭南百年,手握水陆精兵,族中高手如云,连朝廷敕封的“镇南公”印都由他们自家掌着。尉迟胜纵是土皇帝,在宋缺面前,不过是个奉命守门的吏员罢了。
此刻尉迟胜额角汗珠直滚,手心冰凉,心里早烧成一团火——林天若在他治下出了岔子,杨广那把龙椅还没坐热,就能把他全家钉上刑柱。他现在只盼林天转身就走,哪怕骂他一句“懦夫”,他也认了。
谁料林天非但没退,反而迎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刀意,稳步上前,拱手一礼,声如清泉击石:
“岭南宋阀,阀主亲临,林天有失远迎。”
风过校场,卷起两片枯叶,打着旋儿,悄然落地。
十七
尉迟胜舌尖泛起一阵苦味,心口像压了块青石,暗自嘀咕:怎么偏就撞上这档子事?回回都绕不开自己?
此时,林天已与宋缺面对面立定。两人静默对峙,目光如刀,在彼此身上细细刮过,似要剖开皮囊,看清筋骨里的分量。
尉迟城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心里顿时明白——这两位,一个不愿退,一个不肯让,火药早埋好了,只差一星火星。他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你便是林天?”宋缺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像刀刃缓缓出鞘,“相貌倒是清俊,可惜啊,皮相太盛,反倒成了累赘。武道登峰,贵在心无挂碍——你这般被俗世缠得密密实实,怕是走不远的。”
林天眼皮懒懒一掀,心底直摇头:还当自己是苦修百年的老僧呢?为守心性,娶个面如锅底的夫人镇宅?
可这话自然不会出口。他只垂眸抱拳,语气不疾不徐:“正是林天。国师在此,镇南公久居岭南,今日远道而来,倒该先见个礼才是。”
宋缺面上微滞,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跳。他确是宋阀之主,可杨广亲封的“镇南公”三字,也实实在在刻在朝廷告身之上。门阀子弟向来视虚衔如敝履,可面子上的规矩,谁也不敢明着撕破。
林天偏挑这顶帽子压下来——一等国公压三等国公,官阶差着三截台阶,礼数上硬生生高出一头。宋缺喉结微动,怒意翻涌,却硬生生卡在胸口,发不出声。
林天余光扫见他指节泛白、下颌绷紧,心头畅快如饮冰泉。这老头甫一照面便端足前辈架子,话里话外全是训诫口吻,如今被自己轻轻一拨,竟真矮了半寸。
宋缺脸色霎时青中透白,又白里泛青,两色轮转,快得像变戏法。尉迟胜心悬到嗓子眼,几乎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下一瞬,这位素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天刀,怕就要拔刀劈人了!
谁知过了好一会儿,宋缺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涩生硬,像砂纸磨过铁板:“……下官,见过国师。”
尉迟胜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凉风忽起,衣襟贴背,他这才发觉后背早已汗湿一片,黏腻冰凉。
他怔怔望着宋缺——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此刻绷得极紧,颈侧青筋微微跳动。谁能信?横压岭南二十年、连皇帝诏书都要掂量三分的宋缺,竟真对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纵是咬着牙、憋着气、脖子梗得像根倔竹,可那躬身的弧度,确确实实落了下去。
归根结底,还是林天的分量够重。辽东一役后,杨广收兵息战,朝纲渐稳;世家大族再不敢在皇权面前高声喘气。林天这三个字,早已不是哪个后起之秀,而是悬在天下豪雄头顶的一柄尚方剑——你知他年轻,却不知他深浅;你恼他无礼,更怕他翻脸。
所以宋缺明知这是林天设的局,仍只能把这口闷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腥。
“镇南公请起。”林天唇角微扬,笑意淡而清,像春水浮萍,“只是不知,您千里迢迢从岭南赶到扬州,寻本座所为何事?”
宋缺抬眼直视林天,眸光如电,劈面而来:“长生诀。”
四个字掷地有声,不带半分试探,倒像宣判:“听闻此诀已入国师之手。我跋涉数千里,只为一睹传说中‘逆命延年’的奇功。国师胸襟广阔,想必不会吝于示人,是也不是?”
话音未落,杀机已伏。他早把退路堵死——你若推辞,便是小气藏私;你若拒绝,便是心虚畏人。待你迟疑片刻,他便顺势出手,夺诀而去。
在他眼里,这天下能拦住他夺物的人,还没生出来。天刀之名,从来不是靠嘴吹出来的。
林天却依旧笑着,甚至抬手整了整袖口,才慢悠悠道:“不,你想错了——我介意。”
宋缺一口气哽在胸前,险些呛出泪来。他连脸面都豁出去了,这小子倒好,连客气话都懒得敷衍,干脆利落,像甩巴掌似的“啪”一下抽回来。
尉迟胜站在一旁,瞅着宋缺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脸色由铁青转酱紫再泛灰白,想笑又怕惹祸上身,腮帮子咬得生疼。
宋缺袖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出青白,恨不得一把掐住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狠狠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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