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冷意如霜
跋锋寒喉结猛地一滚,眼眶骤热。自记事起,他被人防、被人厌、被人当野狗似的驱赶,从未有人拿他当个人,更别说一句敞亮实在的托付。
他没再开口,只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久久未起。直起身时,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利落如刀。风掠过廊下,吹得他眼角发烫,热泪猝不及防涌出,顺颊而下,他抬袖一抹,步子反而迈得更急。
“这人怎的如此木讷?”傅君绰蹙眉,“救命之恩,连句囫囵话都不肯多说?”
她还是头回见林天对谁这般上心,可那人倒好,谢也不好好谢,走也不好好走,活像欠了他一吊钱似的。
林天笑了笑,望向远处树梢新抽的嫩芽:“他不是不谢,是把谢字咽进了骨头缝里——你听不见,可他记着,比谁都牢。”
像跋锋寒这样的人,心门焊死,表面冷硬如铁,实则最重情义。别人给一分暖,他记十分;别人施一滴恩,他愿奉一生血。话少,但事真;不言谢,却以命相许。
上元灯会散尽,扬州城重归烟火日常,林氏武馆也复归往日节奏:晨钟响,弟子齐,棍棒起,汗水落。
可孩子们并不觉枯燥。对他们而言,这方青砖铺就的练武场,就是整个江湖的起点。秦琼与程咬金早已扎下根来,教起人来比自己练还上心,嗓门洪亮,手势干脆,骂得狠,护得也紧。
唯一悄然变化的是——每日辰时刚过,屋顶脊兽旁总立着个孤峭身影。青衫猎猎,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冷冷扫过场中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换步、每一回喘息。
那是跋锋寒。
自上元节后,他果然常来,来得巧,也来得静。每每林天亲自授艺,他必在檐角现身,不言不语,只看。
起初寇仲他们还暗地嘀咕:“这人又不是武馆的,蹲房顶上算哪门子规矩?”日子久了,倒也习以为常——那身影就像屋檐上新添的一尊瓦兽,沉默,却自有其位置。
初春的扬州,柳眼初绽,桃腮微染,风里都裹着草木清气。别家子弟踏青携酒、斗草扑蝶,林氏武馆的孩子们却依旧日日卯时起身,扎马步、劈柴功、走梅花桩,汗珠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今日又是林天亲授。天光未亮透,练武场上已站得整整齐齐。无人迟到——谁敢?
他们太清楚这位师父:平日递杯茶、摸摸头,笑得和气;可一旦站上场,眼里容不得半点懈怠。迟到?呵,那是要刻进武馆门规里的教训。
记得前些日子,寇仲睡过了头,晚到一刻钟。林天二话不说,罚他抱桩蹲马步,直蹲到双腿打摆子,屁股肿得坐不了凳子,连躺下都得侧着身子,足足七日,走路姿势歪得像只醉虾。
自此之后,林氏武馆上下,上至秦琼程咬金,下至六岁幼童,人人腕上系着沙漏计时——尤其林天授课之日,提前半炷香便已列队完毕,连呼吸都数得齐整。
第十六章
林天望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心中甚是欣慰。他下意识地回眸一瞥,却没在惯常的位置——身后屋脊之上——寻到跋锋寒的身影。
按往日惯例,那人总爱负手立于檐角,衣袂随风轻扬,似一柄未出鞘的利刃,无声守着这片院落。可今日,房顶空荡,唯余晚风拂过瓦楞,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林天心头微动,随即又淡然一笑:许是临时有事绊住了脚,不必多想。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余晖泼洒下来,将整座扬州城染成一片暖金。对旁人而言,这是收工归家、炊烟袅袅的安闲时刻;可林天却总觉得心口悬着一丝不踏实,目光频频往大门方向飘去。
“师傅!出事了!”
话音未落,寇仲已从垂花门外一路疾奔而至,额角沁汗,呼吸急促,眼底全是慌乱。他一边喘气一边嚷:“那‘风湿寒’……不对,是跋锋寒!他浑身是血,瘫在大门口,眼看就要不行了!”
林天眉峰倏然一压,足尖点地,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府门。
刚转过影壁,便见一人蜷在青石阶上,衣袍尽染暗红,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正是跋锋寒。
他双目紧闭,牙关咬得死紧,额上青筋暴起,脸色泛着一种骇人的灰青,像是硬生生把剧痛咽进了喉咙深处,连呻吟都不肯漏出半声。
林天蹲身探查,指尖飞快点过他几处要穴。只听跋锋寒喉间一声低哑的闷哼,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线。他眼皮颤了颤,艰难掀开一条缝,嘴唇干裂发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有人找你。很强……我咬死了没说……你快走。”
林天心头猛地一热,喉头微哽。
原来他不是逃不掉,是拼着一口气赶回来报信;不是撑不住,是硬把命吊在一线,只为替自己挡这一刀、争这一刻。
话虽零碎,可那眼神里的焦灼、那嗓音里的嘶哑、那攥着衣襟不肯松开的手指——全都在说话。
“你歇着。”林天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伤,我替你养;仇,我替你讨。”
他侧首朝寇仲略一颔首。后者立刻会意,招来两名健仆,小心翼翼将人抬起。
跋锋寒忽地抬起左手,五指微张,似想拉住什么,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寇仲一使眼色,两人加快脚步,转眼便将人抬进了内院偏房。
人影消失后,林天面上温色尽褪,冷意如霜,寸寸漫开。
——对方冲他来的,毋庸置疑。
——敢在扬州城公然打上门,还把跋锋寒伤成这样……这胆子,不是狂,就是疯。
“林天!滚出来!”
一声断喝骤然炸响,震得街边柳枝乱颤,屋瓦嗡鸣。那声音浑厚如钟,层层叠叠荡开,竟似自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将整座扬州城裹进一股无形威压之中。
林天冷笑一声,身形已化作一道黑影,直扑声源而去。
几乎就在他腾身而起的同时,另一道洪亮嗓音自城南方向轰然撞来,字字如雷:“何方鼠辈,敢在我扬州撒野?!”
是尉迟胜。
林天耳中听得真切——这位扬州总管素来脸面比命重,如今被人当街叫阵,等于当众抽他耳光。可林天非但没缓步,反而足下发力,踏碎三块青砖,速度再提三分。
半空中,一道玄色身影鹰隼般掠过他头顶,袍角翻飞,正是尉迟胜御风而至。他面色铁青,须发微张,显然是怒极,可林天却奇异地发现:自始至终,竟无半点兵刃相击、真气激荡之声传来。
太静了。
尉迟胜可不是能忍的性子。上回跋锋寒闯人家寿宴砸场子,他当场就甩袖拔刀;今儿有人骑到他头上吆五喝六,怎可能只喊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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