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天局
溧阳郡城,夜。
雨势渐收,淅淅沥沥。
陈家织造坊。
白日里机杼声声、人声鼎沸的景象早已消失,唯有几处值守房舍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仓库外,紧邻着一间值守房。
屋内点着一盏灯笼,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两个青年正围坐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坛开了封的烧刀子。
两人一个身材高壮,名叫刘绍川,一个略显精干,名叫谢青宴。
他们都是陈立次子陈守业在靠山武馆时的同门师兄弟,如今被安排负责溧阳织造坊的看守。
今夜轮到两人值守巡查。
“今年这鬼天气,没完没了。”
刘绍川望了望窗外雨丝,低声抱怨,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火辣的酒液下肚,舒服了不少。
“雨季快结束了吧。”
谢青宴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长夜漫漫,又湿又冷,守着仓库,确实无聊得紧。
喝酒,成了他们打发时间唯一的方式。
几碗酒下肚,酒意上涌,眼皮开始有些发沉,脑袋昏昏沉沉,只是强撑着没有睡去。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
一阵清晰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传入两人耳中。
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绍川和谢青宴几乎是同时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两人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仓库大铁门。
“仓库大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深更半夜,又下着雨,谁会来仓库?
而且,门是从外面上锁的,钥匙只有管事和他们才有,交班时明明检查过,锁得好好的。
“不对劲,过去看看!”
两人当机立断,戴起斗笠,提着灯笼,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推开值守房。
走到仓库近前,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骇然发现铁门,此刻竟然虚掩着。
而门上的黄铜大锁,完好无损地挂在门鼻上,根本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门……怎么开了?!”谢青宴头皮一阵发麻。
仓库的钥匙,只有极少数人才有,绝无可能深夜前来而不通知他们。
“谁在里面?”
刘绍川朝着门缝里低喝一声。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刘绍川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小心!进去看看!”
他示意谢青宴,两人一左一右,将灯笼举在身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仓库内,一片纯粹的黑暗。
灯笼的光圈仅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木箱影子在黑暗中扭曲、晃动。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库内死寂得可怕。
“没人?”
刘绍川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门无故自开,里面却空无一人?这太诡异了。
就在两人紧张地四下扫视,准备往深处探查时。
呼!
一团明亮的火光,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骤然亮起。
瞬间将门口附近的一片区域照得明亮。
“谁?!”
两人猛地转身。
只见仓库门口,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三道身影,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足一丈远的地方。
左边一人,是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鬓高耸,姿容绝丽,肤光胜雪。
中间一人,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却给人一种毒蛇般阴冷黏滑的感觉。
而稍稍落后这二人半步,站在右侧光影边缘的,则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裙、打扮朴素的妇人。
她面色微黄,容貌绝不出众,低眉顺目,姿态恭敬,看样子只是前两人的随身仆役。
三人出现得太过诡异,毫无声息,仿佛从黑暗中凭空浮现。
“你们是什么人?!”
刘绍川强压着心中的惊惧,厉声喝道:“深更半夜,为何闯我陈家的丝绸仓库?”
面白无须的阴柔男子闻言,嘴角那丝笑意扩大了些许:“你们确定,这里是陈家的仓库?”
谢青宴喝道:“废话!这溧阳郡中,谁不知此处织造坊乃陈家的产业。陈家宗师强者无数,绝非你们能招惹得起的。速速离去,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宗师?呵呵呵……”
白面无须男子低笑,他侧过头,目光瞥向一旁那位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妇人:“你说的宗师,是像她这样的吗?”
刘绍川和谢青宴闻言,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布衣妇人。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低眉顺眼,身上感知不到任何内气波动,如同普通妇人。
这个看起来如同仆役般的女人,是宗师?!
两人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惊疑不定,如果这妇人真是宗师,那白面无须男子和宫装美妇,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宫装美妇黛眉微蹙:“跟两个蝼蚁废什么话。问正事。”
“啧,急什么?”
白面无须男子阴恻恻地笑了笑:“不让他们晓得厉害,怎会乖乖回话?”
他扭头看向刘绍川两人,询问道:“这仓库里面有多少丝绸?”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谢青宴硬着头皮反问道。
“是谁你们不必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若是不乖乖回话,下场会很惨很惨就行了。”
白面无须男子语气轻松,冷冷笑道:“咱昔年跟老手艺人学过阉割的手艺,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两人下身,那眼神中的意味,让刘绍川和谢青宴顿时头皮炸裂,下意识就往后退去。
“够了!”
宫装美妇似乎耐心耗尽,冷冷瞥了白面无须男子一眼,语气满是不耐。
她不再理会他,目光直接锁定刘绍川和谢青宴:“看着我,回话!”
刘、谢二人心神剧震,下意识地便朝她双眼望去。
目光一接触,便觉头脑一阵眩晕,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起来,失去了自我,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宫装美妇声音冰冷:“这仓库里,有多少丝绸?”
“两万七千匹。”
“只有这些?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绸缎铺可能还有一些,府里可能也还有一些。”
“说具体,数量多少?”
宫装美妇蹙眉,对这等模糊的回答不甚满意。
“我等只负责此地守卫,具体数目不清楚。”
“谁知道?”
“战老知道。还有三小姐可能清楚。”
宫装美妇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废物。”
她冷哼一声,袖袍随意一拂,阴柔的掌风拍出。
刘绍川和谢青宴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如遭重锤,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湿冷的地面上,晕死过去。
宫装美妇看都未看昏迷的两人,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拢手而立、面带讥诮笑意的白面无须男子。
“不够。”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主子的要求是年底之前,必须凑够十万匹。怎么办?”
白面无须男子翻了个白眼,尖细的嗓音里满是讥讽:“头发长,见识短。光问仓库里有多少顶什么用?你不会问问这织造坊,一个月能织出多少新绸?还有,陈家在灵溪不是还有一个织造坊吗?那里的库存,你怎么不问?”
宫装美妇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滞,勃然大怒,凤眸之中杀意凛冽:“刚刚你怎么不问?现在倒来放马后炮!”
“我问?”
白面无须男子阴冷冷地嗤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我刚吓唬他们,是哪个没脑子的打断,非要炫耀你那缠丝绕骨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宫装美妇气得浑身发抖,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你什么意思?抛开这个不谈,你刚刚难道就没有错?好好问话不行?非要东拉西扯,用你那阉人的癖好来恐吓,除了满足你那怪癖,有何用处?”
“是,我有恶臭癖好。”
白面无须男子冷笑连连:“你这蠢妇有能耐,你自己解决便是,何必来问我?”
说完,他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宫装美妇一眼,摆明了袖手旁观。
“净尘奴!”
宫装美妇咬牙切齿:“你别忘了,完不成主子的任务,你也逃不了干系。到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三人,自然便是香教十二天香中的缠丝娘和净尘奴,以及江南月了。
净尘奴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让缠丝娘火冒三丈。
她猛然将目光转向一旁自始至终都垂首不语的江南月,厉声喝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江南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回道:“奴婢愚见,既然教中只是需要丝绸,或许可以与陈家正常交易。我们可在价格上稍作让利,对方未必不会答应。如此大宗交易,对陈家而言,也是笔可观的收益……””
“不行!”
缠丝娘想都没想,直接打断:“我们没这么多的银两进行正常交易,再想其他办法!”
江南月还没想好如何接话,旁边的净尘奴却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我们没这么多的银两?呵……你怎么不说说,你前番挪用两百万两银子,跑去崖州买了一堆谁也看不明白的破石头回来?”
“净尘奴,你这是在找死!”
缠丝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压抑的怒火和杀意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远超宗师的恐怖威压碾压开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震荡,地面细小的石子都在微微颤抖。
站在她后方的江南月首当其冲,只觉呼吸骤然困难,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大宗师的威压,即便对她来说,也难以抗衡。
不过,净尘奴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一般,依旧好整以暇地拢着双手,嘴角带着冷笑,恍若不觉:“疯婆子发完疯了没有?疯够了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
僵持了约莫十息功夫,缠丝娘将滔天怒意和杀气压下,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江南月这才得以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缠丝娘死死盯着净尘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你说,现在到底怎么办?拿不出个法子,误了主子的大事,我看你如何交代!”
净尘奴冷哼一声:“再敢胡乱炸刺,误了事,主子那,我第一个告你的状。”
缠丝娘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咬了咬牙,几乎是从喉咙里吐出两字:“可以!”
净尘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江南月:“刚才那俩废物说,陈家的三小姐,还有什么战老,应该是常驻在这溧阳郡城的吧?”
江南月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陈家在溧阳城内的确有一处府邸。但具体是何人常住其中,奴婢也不清楚内情。”
一旁的缠丝娘忍不住插嘴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净尘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容,淡淡道:“简单。那两人不是说,陈家的三小姐在此吗?绑了她,不就行了?”
“绑?”
缠丝娘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我还以为你能想出什么妙计,十万匹丝绸,折算成白银超过六百万两。谁家会为了一个女儿,付出如此天价来赎?你这法子,简直是异想天开!”
净尘奴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蠢货就是蠢货。谁告诉你,要一次性要十万匹了?”
缠丝娘皱眉:“你什么意思?”
净尘奴阴恻恻地一笑,道:“一步一步来。先绑了那陈家三小姐,然后派人送信,第一次,只要三万匹丝绸,便答应放人。陈家多半会想办法凑齐。”
“等他们凑齐时,废了她的武功,挑断她的手筋脚筋,让她成一个彻底的废人。咱们再送一封信,就说不小心受了点轻伤,咱们可以医治,再要三万匹丝绸作为医药费。”
“等他们交了这六万匹后,咱们再告知他们,三小姐不幸中了奇毒,若无解药必亡。解药,需四万匹丝绸来换。十万匹丝绸,不就齐了?”
他看向听得有些发愣的缠丝娘,冷笑道:“陈家仓促之间也拿不出十万匹现货,我们正好可以利用间隙,慢慢设局,不怕他们不上钩。”
缠丝娘听得眉头紧锁:“你这不就是搞诈骗?”
净尘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此乃三十六天局,蠢妇,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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