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再杀
次日晌午,日头高悬。
溧水县,三家村。
几年前的那场叛乱,早已将此地化为废墟。
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如今,这里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半点人烟。
村口土路上,尘土扬起。
一行三四十人的队伍骑马进入了村落。
正是溧阳郡丞闫文箓一行人。
他们虽都是习武强者,但一夜未眠加上高强度地追踪赶路,个个面带倦容,有些吃不消。
昨夜,众人出城,来到事发地点,循着标记一路追踪。
没曾想,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最初标记信号不远处的荒村。
领路的何平安翻身下马,仔细查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下的一个新鲜箭头标记。
抬起头,望向前方不远处一栋还算完整、却同样破败的青瓦大房。
走到同样神情略显疲倦的闫文箓身旁,道:“闫大人,追踪的标记到此断了。他们……应该就在那屋里。”
闫文箓目光落在那围墙半塌的院落。
他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打了个手势。
身后众人立刻噤声,翻身下马,刀剑悄然出鞘,屏息凝神,朝着那栋破屋包抄过去。
众人鱼贯而入,踏入杂草丛生的院落。
院中的景象让所有人一怔。
院落中央,一小堆篝火正噼啪燃烧,一名穿着棉布长褂的少年,正用树枝烤着一只野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少年身后,早已干涸的假山水池之上,一人身披宽大的灰色斗篷,连帽遮住了面容,悠然坐在假山最高处的一块青石上。
斗篷人姿态闲适,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对闯入的数十名持械官差,视若无睹。
何平安瞳孔一缩,立刻认出了那生火的少年,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
他连忙凑到闫文禄跟前,压低声音道:“闫大人,那小子就是人证,孙守义。”
闫文禄目光落在孙守义身上,又迅速扫向那个神秘的斗篷客,眉头微微一簇。
何平安按捺不住,厉声喝问:“孙守义,王司业呢?他们在哪里?”
孙守义抬起头,疑惑地摇头:“什么王司业?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何平安怒道:“前日我们分明说定,王司业也在袭杀中将你救走,你怎会不知道?快说!”
他情急之下便要上前揪住孙守义问个明白,却被闫文禄一把按住肩膀。
闫文禄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假山石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的斗篷客。
他推开何平安,淡淡道:“阁下请了。在下溧阳郡丞闫文禄。请问阁下是何人?我郡衙经历司司业王成远及其麾下,此刻在何处?”
斗篷客发出一声淡淡的轻笑,声音有些沙哑:“奇怪。你郡衙的人去了哪里,你这当官的不知,反倒来问我这个山野村夫?阁下不觉得,问错人了吗?”
闫文禄脸色一沉,目光扫向一旁的何平安。
这一路上,何平安虽然大致说了遭遇截杀、王成远携人突围之事。
但对于孙守义的身份、为何成为证人等关键细节,语焉不详,借口是郡守交代须面禀。
此刻,他心中疑窦更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平安心中一慌,急忙对着斗篷客大喝:“就是昨日和这少年在一起的那几个人,你是英雄是好汉,就敢做敢认!”
斗篷客仿佛这才恍然,轻轻“哦”了一声:“你问的是他们啊。”
他顿了顿,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被我杀了。”
“什么?”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郡衙之人无不变色,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杀了?郡衙经历司司业,被杀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院内气氛瞬间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何平安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他当日在平水村孙家老宅,虽然躲在暗处,但孙守义如何控诉陈家、如何投诚的交易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扭头,怒火冲天地瞪向孙守义:“孙守义,你竟敢反水?!”
孙守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何平安:“这位官爷,我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好!好!好!”
何平安气极反笑,脸色铁青:“没想到我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竟被你这毛头小子骗了!”
他强压怒火,转身对闫文禄道:“闫大人,此子便是郡守大人急需的关键证人孙守义。其中必有蹊跷,还请大人派人速速将此獠拿下,带回郡衙,交由郡守明辨。”
闫文禄面沉似水,不管真相如何,对方承认杀了王成远,那便是与朝廷、与官府为敌了。
他盯着斗篷客,厉喝道:“阁下倒是好胆,擅杀朝廷命官,乃是抄家灭族之罪。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束手就擒,或许还能饶你族人一个从轻发落。”
“呵……”
回应他的,只有斗篷下传来的一声轻笑。
闫文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不再多言,一挥手道:“冥顽不灵,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杀!”
郡衙中人齐声暴喝,顿时暴起发难。
其中五六名灵境修为强者一马当先,刀剑出鞘,化作数道残影,从不同方向直扑假山上的斗篷人。
劲气破空,杀机凛冽!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肝胆俱裂。
面对如此围攻,那斗篷客反手一挥,一道匹练般的剑光自斗篷下惊鸿乍现。
“铿!锵!噗嗤!”
剑光如游龙,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金铁交鸣声、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灵境强者,只觉得喉头一凉,或是心口一痛,便已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枯草。
剑势未尽,又如旋风般卷向两侧,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何平安躲闪稍慢,肩头被剑气扫中,衣袍破裂,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一个照面,三死数伤!
“宗师!他是宗师!”
有人惊恐大叫。
闫文箓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斗篷客的每一个动作,感受其散发出的气息。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杀意。
“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个神堂,而且……还是个身上带伤、根基不稳的神堂。”
闫文箓冷笑一声:“阁下,就凭这半吊子的实力,也敢如此托大,是否太过自信了?”
话音未落,闫文禄身形暴起,腰间一柄软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斗篷客背心要穴。
这一剑,他蓄势已久,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斗篷人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中气十足,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闫大人,你的对手,可不是我。”
斗篷客大笑,并未硬接闫文禄这必杀一剑,轻而易举地脱出了闫文箓的剑气笼罩范围,轻飘飘地落到了院落另一侧。
闫文禄一剑刺空,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寒意升起。
对方何意?难道还有埋伏?
他正欲再次扑向斗篷人,却猛地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身后袭来。
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落门口。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血腥的战场,最后,落在了脸色大变的闫文禄身上。
正是陈立。
他来了。
陈立与柳宗影早已约定好在此地会合。
昨夜,以雷霆手段解决了郡守何明允后,便连夜悄然出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三家村。
他抵达时,闫文禄一行人竟还未追至,便动身在村落周围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附近再无人烟,这才返回。
斗篷客如虎入羊群般杀向郡衙中人,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展开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剑光每闪一次,必有一人倒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迅速染红了荒院的土地。
“守义,气沉丹田,剑走偏锋,攻其右肋。对!就是这样!”
斗篷客同时口中还不忘指点少年与一名气境圆满的强者交手。
院落之中。
闫文箓浑身汗毛倒竖,目光死死锁定门口那道灰色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释放出神识扫向对方,试图探查其虚实。
然而,神识掠过,却如同泥牛入海,感应不到丝毫内息波动,仿佛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但这绝无可能!
一个普通人,岂能在此刻出现在此地?
唯一的解释,此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阁下……又是谁?”
闫文箓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
陈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景象,最后落回闫文箓身上,淡淡开口:“我么?算是闫大人的仇人吧。”
“仇人?”
闫文箓眉头紧锁,脑中飞速闪过所有结怨的对象,却毫无头绪。
他身居郡丞高位,行事虽不免得罪人,但够得上“仇人”二字、且拥有如此恐怖实力的,他自信绝不会忘记,也绝不敢忘记。
他缓缓摇头,语气肯定:“本官不记得,何时与阁下结过仇怨。”
“闫大人位高权重,自然不记得我这等小人物。”
陈立轻笑:“不过,七年前,闫大人曾给镜山县令打过两次招呼,让在下……损失不小,麻烦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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