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相遇
疲惫。
这感觉已经缠绕着他多少年月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也许一剂神经兴奋药物或者在一场对帝皇之敌的大战中活下来,就足以缓解不少。
但于舰桥上的伟大者而言,只靠这些早已无法让他满意了。
路易斯·但丁、帝国暗面守护兼摄政、圣血天使战团领主指挥官,正坐在他的旗舰“巴尔之怒”号指挥王座上。
深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甲缝隙间,其中夹杂的银丝清晰可见。
他静静地陷在王座里,金色的精工陶钢甲胄仍穿着在身,但并未佩戴着那描绘原体面容的圣物。
灯光从舰桥穹顶的低角度扫下来,将他脸上的每条沟壑都照得一清二楚。
无论是以外貌还是军部档案里的服役年龄而言,他都太老了。
长久的岁月重压在了这具躯壳上,哪怕这具躯壳是一位帝皇的天使、一名星际战士,也是圣血天使的战团长。
他闭着双眼,动力甲的伺服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为主人的腰椎分担着重量。
在枯燥的航行中,帝国暗面摄政正处于浅层微眠状态。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大脑中闪回。
巴尔星系被鲜血染红的沙漠……
遮天蔽日的泰伦虫族、无数大天使的子嗣、他的战斗兄弟,他们在疯狂的黑怒中撕裂异形的躯体,在狂怒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还有罗伯特·基里曼。
那伟大的基因原体站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将帝国暗面摄政的重担交托于他。
还有那道似有若无的神圣身影。
“我的孩子……你已经赢得了在我身边安眠的位置。”
“但……尚非其时,你需要活着,路易斯·但丁,我的孩子。”
基因之父的话语犹如沉重的枷锁。
“不……不……父亲……让我安眠在您身边,别再……”
但丁面容微皱,沉睡中的战团长喃喃自语着。
声音是那样的细微,以至于周围的圣血卫队们都未察觉到他们战团长的恳求。
他早该在对抗虫群霸主时死去,他渴望属于战士的安息,但他不能,帝国暗面的亿万生灵需要象征,圣血天使的子嗣需要一个能团结、激励他们的领袖。
但丁缓缓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了放在身边的那副面具。
黄金死亡面具倒映着冰冷光泽,原体死前的面容让他心中再次泛起了阵阵悲伤。
他的面庞上写满了疲惫,眼窝凹陷,在这只有他独坐王座的微小间隙里,他短暂地做回了只想求得一死的疲惫战士。
但只要戴上黄金面具,他就是暗面摄政,责任不允许他在麾下的战士们面前展现出任何疲态。
“大人。”
领航员的空灵声线从下方传出。
“我们即将脱离亚空间航行,跃出曼德维尔点,距离我们捕获的那段星语信号的坐标星系还有一段距离,预计我们修正完航向后,再进行两次短距离航行便可到达。”
“很好,继续。”
就在几天前,他们截获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星语信息。
信息中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信息,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暗面,第一军团的信息值得关注。
“准备脱离,注意关注鸟卜仪扫描结果!。”
庞大的战斗驳船内部发出一阵繁忙的声音,亚空间引擎的推力在迅速回落。
现实宇宙的物理法则重新接管了舰船。
舷窗外的景象由斑斓扭曲的色彩风暴,逐渐化作了无垠、冰冷的深邃星海。
但警报声打破了舰桥上的有条不紊。
“接触!”
鸟卜仪军官大声汇报道。
他的双手在操作盘上快速跳跃。
“长官!正前方侦测到大规模舰队级能量读数!”
暗面摄政轻叹了口气,似乎他的每趟旅程都不轻松,这次也是一样。
握紧了王座扶手,但丁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沉稳了一些。
“将画面切入全息投影,舰船识别系统给出反馈了吗?”
舰桥上的所有船员都绷紧了神经,大裂隙展开之后,帝国暗面航道上游荡的不是异端战帮的舰队,就是四处打劫为祸的异形海盗。
全息投影仪闪烁了两下,绿色的光芒在舰桥中央凝聚成型。
但丁站起身来,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双腿的伺服装甲上,向前走了两步,凝视着眼前的投影。
前方的星域中,好似一堵钢铁城墙的舰队横亘在航线无法绕开的地方。
让但丁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对方的舰船既没有长出扭曲的血肉,也没有尖刺或者骷髅等典型的异端标志。
至于坏消息,这是一支阵型严密到让任何人看一眼都会顿觉压迫的舰队。
数十艘巡洋舰与护卫舰呈矛隼攻击阵型排开,但又与一般帝国海军所用的有所出入。
它们将一艘体型较大的舰船护卫在中央,舰队的火力覆盖网交织成了一张完美的死亡之翼,进可攻,退可守。
但丁的目光锁定在那艘旗舰之上。
紫金两色的装甲涂装,在恒星微弱光芒的照射下,战舰表面光洁如新,基本没有暗面舰船常有的硝烟与磨损痕迹。
除了一处地方……
一圈很明显的修补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进去,但丁相信那东西大概率是个跳帮鱼雷。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艘战舰的舰艏。
并非帝国海军常用的双头鹰或宏伟圣像,而是一尊展开双翼的女性形象的雕像,雕像使用的工艺精湛绝伦,女子的面容也是那样地怜悯,充满了救赎世人的神圣之美。
这与常见的那些盖满了教堂尖顶的哥特式的帝国舰船完全不同。
但丁的左手缓缓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大人,没有识别出对方的舰队编号。”
鸟卜仪军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疑惑。
“据沉思者阵列分析,这些舰船的型号……我们数据库里大部分都能匹配,但那艘旗舰……它太新了,就像是刚刚从火星的船坞里驶出来的一样。”
“而且我们未曾收到过这等规模舰队在附近星区活动的通报。”
“保持好阵型,将虚空盾强度开启到最高。”
一支未经登记、规模足以毁灭星区、且涂装奇怪的舰队,竟然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这一切都透露着异常,但丁不得不小心应对。
一旁的圣血卫队指挥官走上前来。金色的护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的统帅,以对方的涂装与阵型来看,这也有可能是一支伪装的叛徒舰队,请您下令吧,我们应当准备一场接舷斩首战,这极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丁死死盯着战术显示屏。
“不。”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指挥官的猜测。
“看他们的虚空盾,降到了最低的航行标准。”
在虚空遭遇战中,降下虚空盾。这是一种和平的姿态,或者说对方傲慢自信的表现。
他继续指着数据流瀑布说道:
“武器阵列似乎也处于未锁定状态,如果他们有敌意,在脱离亚空间的这我们最虚弱十几秒内,舰队的侧翼早就遭受第一轮齐射了。”
“这支庞大的舰队只是静静地停在虚空中,好像他们只是在路过时看见了什么有趣东西,停下打了个招呼。”
就在这时,通讯军官转过头。
“大人,我们收到了通讯请求,使用的是帝国标准的加密识别码。”
“接进来。”
指示灯一通闪烁,短暂的电流音过后,宽阔的舰桥上响起了声音。
传来的是字正腔圆、用语考究的标准高哥特语。
“来舰已进入希望远征舰队的航线管制区,请立刻表明你们的身份与意图,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舰桥上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希望远征部队?航线管制区?
这里可是帝国暗面,大裂隙将泰拉的星炬光芒彻底隔绝,在这种见鬼的地方,哪来的这等规模的远征部队?
但丁的眼神锐利,他示意通讯官打开主频道。
他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疲惫。
“这里是‘巴尔之怒’号,我是路易斯·但丁,圣血天使战团长,帝国暗面摄政,基因原体罗伯特·基里曼大人亲封之统帅。”
但丁报出了自己的一长串头衔,在这样的交涉中,是种必要的武力与地位展示。
“你们自称远征部队。你们隶属于哪一支修会序列?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是谁?为何我身为暗面摄政,却从未接到过神圣泰拉有关这支舰队的任何通报?”
但丁直接切入正题。
“我从未在星区防务报告中见过这支舰队,请立即做出解释。”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大概过了几秒钟。
另一个声音取代了刚才的通讯官。
舰船上的许多凡人都再也忘不掉。
那道声音响起的时候,舰桥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经历过无数生死的星际战士,都感到了微微的触动。
一道何等完美的嗓音。
优雅、磁性、深邃。
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去准确定义的声音。
能让听者不由自主静下心来倾听,声音里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戾气,只有自然而然的傲然与从容。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但丁的基因种子深处,竟然产生了奇异的悸动。
“这里是‘圣女垂怜’号的舰桥。”
那完美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语气中带着赞赏意味。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帝国暗面摄政,隶属于圣血天使的忠诚血脉,一千多年的坚守,确实是一项值得赞颂的伟业。”
但丁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成拳头。
“你到底是谁?”
“哦……请原谅我的介绍并不完整,这里是‘圣女垂怜’号舰桥,我是凤凰之子战团长。”
那声音不疾不徐地回应着。
“我们正在执行一项神圣的搜寻任务,寻找帝皇的圣裔,尊贵典雅、无可比拟……(此处省略)的皇女殿下,帝国的至高圣裁者。”
“收起你正拿在手中的武器吧,第九军团的子嗣。”
“我带来了从神圣泰拉跨越大裂隙而来的消息,我所统率的,正是奉你们的帝国……摄政之命,横跨银河而来的‘希望远征’先锋部队,既然你已现身于此,我相信我们有必要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声音切断了,通讯频道重归于寂静。
站在战术台前,但丁双手撑着金属扶手。
他的超凡大脑正在疯狂运转、拆解刚刚这段简短通讯里包含的爆炸性信息。
皇女殿下?至高圣裁者?
希望远征?
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年,见证过帝国的无数次政治动荡与宗教狂热,但他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帝国皇女”。
基里曼在离开巴尔时,授予了他暗面摄政的权力。
他敢肯定绝不是自己过于老迈而忽略了什么重要讯息。
那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奥特拉玛之主,从未提过泰拉上存在着一位足以让一支庞大舰队为其横跨大裂隙的“皇女”。
这是某个新兴的国教流派的造神运动吗?还是大裂隙另一端的泰拉发生了政变?
“皇女殿下?”
圣血卫队指挥官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荒谬与不解。
“至高圣裁者?这又是什么名号?”
另一名高阶军官握紧了动力剑的剑柄。
“希望远征,以及……凤凰之子战团长。”军官飞速地回忆着脑海中的战团名录。
“凤凰之子……我听说过,这是隶属于多恩子嗣的战团,但这见鬼的紫金色,这可不太符合多恩血脉的风格。”
“我的统帅,请不要轻信这段来路不明的通讯。”
卫队指挥官跨前一步,挡在但丁的王座前。
“一切都太巧合了,信标坐标、未知的战团、荒谬的皇女称谓,这极有可能是某种设下的陷阱,亚空间的阴影擅长模仿高贵的姿态来进行诱骗。”
“我恳求您,下令舰队规避,我们不能让战团长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周围的几名连长也纷纷点头赞同。
“如果对方是叛徒,或者伪装的混沌战帮,那么我们现在靠得太近了。”
一名连长握着剑柄说道。
但丁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下属们的激烈反应。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如果真的是异端的陷阱,他们大可伪装得更像一些,或者找个更加合理的求援理由。
谁会用“皇女”这种听起来荒诞不经的名号来诈骗一位星际战士战团长?
除非这本身就不是谎言。
更让但丁在意的是那个声音。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与完美度,与他记忆中罗伯特·基里曼的声音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对比。
五百世界之主的声音是理性的、富有政治家气质的。
而刚才那个声音,则是那样完美、近乎艺术的。
他看了一眼鸟卜仪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看看他们的舰队规模与火力配置,阿斯塔罗斯。”
但丁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陷阱,通常需要依赖欺骗与伪装来弥补实力的不足,但这支舰队并不需要,他们有着超过我们的火力优势,如果他们心怀恶意,只需现在就进行一场海战。”
他看向战术面板。
这造不了假,舰队的能量读数依然保持在最低限度。
如果他们想摧毁“巴尔之怒”,现在已经是最佳的时机了。
“对方发来的舰船识别码核对结果出来了吗?”
通讯军官快速查阅着屏幕,抬起头大声汇报道。
“长官,识别码解析完毕,确认是神圣泰拉军务部签发的权限代码,同时附带了帝国摄政罗伯特·基里曼大人的直接授权印记。”
但丁的手指松开了地狱火手枪的握把。
这一条信息打消了他大半的顾虑。
但心中的疑惑并未因此减少半分,那个被称为“皇女”的存在,到底有着怎样的分量?
刚刚通讯里那个声音。
那种悸动感,无法用常理去解释,对方在称呼第九军团时,所带着缅怀的语气,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战团长会发出来的。
“对方发来了会面请求。”
通讯军官回头报告。
“战团长,请您三思!”
数名圣血天使军官同时单膝跪地。
“您是暗面摄政,您的安危关乎整个半个银河的帝国存亡,绝不可孤身涉险!”
但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子嗣们。
身旁那张圣吉列斯的面具依旧反射着舰桥上的光。
“我们别无选择。”
但丁的声音透着沧桑和平静。
“如果他们所说为真……”
但丁停顿了一下。
“从泰拉而来的远征军,这正是这片残破的世界需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将代表战团长身份的深红色披风甩在身后。
“准备雷鹰炮艇。”
但丁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一个小队的圣血卫队将与我同行,其余舰队保持战备状态,若我未能返回,阿斯塔罗斯,你即刻接管全舰队的指挥权,撤离此星域,将遭遇信息带回巴尔。”
“大人!”
“执行命令!”
但丁加重了语气,制止了卫队指挥官的反驳。
雷鹰炮艇的引擎在机库内爆发出低沉的轰鸣。
但丁戴好头盔。他将背上的跳跃背包锁扣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战斧散发出微光。
无论是何等危险的阴谋。
为了帝国的存续,他都必须去见一见这位拥有着完美嗓音的舰队指挥官。
去揭开那个关于“皇女殿下”的荒谬谜团。
顺便……也许他能再次找到在父亲身边安眠的位置。
炮艇冲出了战舰,宛如一只细小的利箭,扎向了对方的旗舰,朝着那紫金色的、张着双翼的悲悯圣女怀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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