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大赛（九）
在帝皇不再行走于人间之后，人类帝国遍布银河的行政血管就愈发复杂、庞大，而神圣泰拉，就是拖动这具身躯的头颅。
虽然它自身也是臃肿和低效的典型代表……
数百名内政部记述者在泰拉宫殿高耸的穹顶下穿梭，羊皮纸卷轴被一张张取出，变成档案袋里的浩渺公文，上百万羽毛笔滑动的声音汇聚到了一起。
而在最中央的办公室里，伟大的帝国摄政、帝皇之子嗣、最高统帅、基因原体罗伯特·基里曼，正在读着一张星区税收报表。
在国务面前，半神的面庞上也带着疲惫，他不断地在可能关乎数个星系命运的批文上签着名字。
“那么，这几个月，该星域的钷素提炼配额已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五。”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任何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感到精神一振。
“是的，摄政大人。”
站在办公桌前的内政部官员恭敬地低下头，翻动着手中的数据板。
“这得益于您上个月颁布的优化分配指令，大人。”
扫了一眼数据板，记述者划出了一条标注为高优先级的消息，随后报告道。
“摄政殿下，在这些常规的政务汇报之外，还有一份来自忠嗣学院的消息……我想您或许会感兴趣。”
原体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些光亮。
“那一定是关于艾琳的？她最近在学院里过得怎么样？总教区的训练住持……那位老克雷默没有再因为她试图纠正授课修女，‘折磨自己并不代表虔诚’，而来诉苦吧？”
记述者脸上也拉出一副想笑却不敢笑的表情，轻咳一声，平复了一下语气道：
“不，大人，实际上，克雷默住持最近的态度非常……热切，根据简报，皇女殿下亲自率领的忠嗣学院第三班的争球赛队伍，在刚刚结束的四分之一决赛中，赢下了泰拉忠嗣学院第37分教区的‘银白祈愿队’。”
“他们已经成功挺进了全泰拉教区联合争球大赛的四强之中。”
“噢？”
基里曼将羽毛笔搁在了笔架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37分教区？我记得那里的学员大都来自防卫军的高阶军官家族，他们的争球队伍向来以纪律严明和方阵战术著称，小艾琳那个临时拼凑起来的低年级班级，到底是怎么突破他们的防线的？”
“根据现场观摩的联络官汇报，殿下和她的教练们……至少包括塔拉萨大公在内……似乎对古泰拉的某些……小队突击战术进行了一些非常奇妙的改良。”
“而且殿下的队员们似乎变得身体素质惊人，并且他们完美利用了规则中关于‘合理对抗’的每一处漏洞，他们把一场球赛打得像是一场高效的阵地突破。”
说到这里，记述者换了口气，继续汇报道：
“不过，比起比赛本身，更让法务部感到头疼的是观众席上的情况，大人，根据许多可信证据，近几场比赛里，有大量随马库拉格之耀前来的阿斯塔特修士偷偷离开了军营，前往竞技场观赛。”
基里曼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是我的极限战士？大量？去参加球赛观摩？”
“是的，大人，修士们大都穿着便服，但说实话，阿斯塔特修士们在观众席里就像是立在麦田里的教堂一样显眼。”
“他们甚至在黑市上高价竞购客队看台的门票，我们相信……大概是为了在队伍达阵得分时，他们能用最洪亮的声音高声欢呼。”
“法务部认为这让现场的秩序维持十分艰难，许多观众发誓，他们看见了巨人们互相争论球队的打法……以及一起嘲笑他们中的某一位。”
基里曼无奈地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这群家伙……真是……还有别的吗？”
记述者的表情忽地有些尴尬，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墙上的雕塑听去了一样：
“还有……大人，根据刺客庭送来的秘报，在上一场比赛的包厢里，似乎发现了莫塔里安大人和福格瑞姆大人的踪迹……他们同样进行了伪装。”
这下基里曼是真的愣住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记述者：
“莫塔里安？他不是去处理灰烬之子的军务了吗？还有福格瑞姆，他筹备加冕礼筹备到竞技场看小孩子抢球了？”
“呃……按照密报来说，确实如此，大人。”
记述者点了点头。
“原文上是这样写的：此人身着一件灰色兜帽斗篷，整场比赛都坐在角落里，周围一圈观众都莫名被吓跑了。”
“而另一位则戴着一顶夸张的宽檐礼帽，脸上佩着面具，还拿着一支小旗子，据包厢里的侍从说，这位大人一直在抱怨那些凡人学员的运动服毫无美感，但他对于那些学员表现出了赞赏。”
听到这里，原体还是忍不住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在被沉重政务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新鲜，周围紧张工作的书记员们也稍稍放松了一下背弯。
“随他们去吧。”
基里曼笑着摇了摇头，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也欣快的交织着。
“看来这争球赛，倒也是件好事，这些充满活力的运动，就当是给她放松放松心情了。”
旁边一名副官也连忙跟进：
“确实如此，大人，不愧是帝皇所赐福的皇女殿下，让一支毫无底子、新组建的低年级班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击败了那些老牌学院的争球队，殿下的智慧与对凡人的启迪，已经初具您的风采了。”
听到这番对自家妹妹的夸奖，即使听惯了从贵族的高哥特语，到那些盲目信众的低哥特语里所有赞美言辞的基里曼，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了一些骄傲。
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现在的她呀，的确有些样子了。”
从桌上拿起一个丑丑的木头镇纸把玩着，一向示人以威严的摄政王发出了感慨。
“但你若是见过她刚刚与我相遇时的模样，你绝对无法把她和启迪或者神圣联系在一起，她刚来到我身边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副野丫头的做派。”
副官有些好奇地微微倾了倾身子：“噢？殿下她以前……”
“那是在‘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医疗圣所里。”
基里曼看着虚空，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混乱的时刻。
“当时我命令仆从为她准备了一顿餐点，就是最寻常一盘蜂蜜燕麦粥，她并没有像普通凡人女孩那样，表现出对我敬畏或者激动，她将这些给了那碗燕麦粥，还问我她是否要为此付钱。”
办公室里的几名高级文官听到这罕见的皇家秘闻，都恰到好处地展露了善意的微笑。
基里曼笑着叹了口气。
“我当时不得不向她解释，我并不需要她的钱，而且这里有足够的食物让她吃上十个千年，直到那之后，她才慢慢放下了防备，对比起现在的模样，我那兄弟，切莫斯的福格瑞姆在礼仪课上付出了不少。”
基里曼沉浸在这温馨的回忆中，办公室的气氛也变得放松起来。
“嗒、嗒、嗒。”
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嘿嘿，科尔全叔叔！我跟你说，约书亚那最后一球简直神了！他整个人摆脱了所有跑卫，就像是一枚弹射出去的爆弹！对面那个长得像辐射大块头的前锋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您的洞察力令人叹服，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约书亚的反应时间如果能再缩短零点二秒，他的动作会更加稳固，也能更好地防备对方的地面截击。”
“哎哎哎，别这时候复盘嘛，赢了就是赢了，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大门被侍从恭敬地拉开。
艾琳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
她今天并没有穿着忠嗣学院那套刻板的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却不失华丽的古泰拉式运动装，柔顺的亚麻长发被一根红色丝带高高扎起，显得活力四射。
在她的身后，金甲在身、手持守卫长戟的科尔全统领，正如往常一样紧紧跟随着皇女殿下。
禁军统领的出现让房间里的人们安静了下来。
艾琳一边和科尔全说着话，一边兴奋地抬起头。
当基里曼对上了那片清澈的浅褐之后，一大一小脸上都盛满了笑意：
“罗伯特！”
喊了一声，下意识地迈开小腿，张开双臂就要像往常那样，给罗伯特来一个熊抱。
罗伯特·基里曼放下了手中的镇纸，做好了接住任何一个夸张姿势的准备，但他并没有用上。
前冲的步伐在最后一点距离时一顿，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歪扭的肩膀挺直了，快速整理了一下几处凌乱的衣角，双手微微捏起裙子两侧，挺起胸膛，回忆着礼仪女官教她的一切。
随后，她提着裙摆，身躯轻盈、优雅地下沉，向着帝国的摄政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家屈膝礼：
“帝皇的光辉照耀着您，我敬爱的兄长、奥特拉玛之主，罗伯特·基里曼大人，愿您今日的事务顺遂。”
声音清亮、柔和，每个音节的吐字都标准极了，不难看出教导之人的严苛。
一旁的政务官和记述者们见状，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叹的表情，显然被高贵端庄的皇女的仪态所折服。
反倒是坐在桌后的摄政大人正忍着笑，脸上的表情显然忍得十分辛苦。
原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桌后挺直。
表情变得严肃，还带着点戏剧化的庄重，将双手贴于胸前，向着艾琳回了一个礼节。
“帝国的荣耀同样与您同在，我至高无上的圣裁者，神圣的皇女殿下。”
基里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调侃。
“不过……看到‘您’刚才那优雅的行礼，即便最严苛的礼仪女官也会赞美，我想，即便是福格瑞姆来了，也挑不出您刚才那次屈膝礼的任何瑕疵。”
“噗哈哈哈哈，你装什么嘛！就知道你要笑话我。”
艾琳瞬间破功。
翻了个白眼，刚才那副端庄的样子瞬间没了，她吐了吐舌头，恢复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几步绕过办公桌。
“嗨，你都不懂，福格瑞姆他为了给我练这么个动作，可是花了好些心思，腿都给我练的快麻掉了。”
艾琳一边抱怨一边靠了上去，两只小手抱住了基里曼宽大的腰部，把脸贴在原体身上蹭了几下。
基里曼将艾琳往上提了提，伸出宽大的手掌，轻柔地在亚麻色的长发上抚摸了两下。
“好了，听说你的队伍赢了比赛，也许咱们先别抱怨你的礼仪课了。”
基里曼坐回椅子上，顺手将艾琳抱起，让她蹲在办公桌旁那张特制的、铺着厚厚软垫的高背椅上。
“跟我说说吧，你那支伟大的队伍，今天又是怎么‘干脆利落’地把对手解决掉的？”
一提到自己的争球队伍，艾琳的眼睛像是亮起了两盏微型星炬，小手连比划带说，兴奋得脸色通红：
“罗伯特！我跟你说，那什么第37分教区的家伙太自大了！以为摆出个什么‘坚固铁壁’打法和阵型，我们就会像以前那些队伍一样被他们击败。”
“但我早就让西卡留斯分析过录像了，他们的漏洞就在前后场的衔接太死板，所以我让传球手找准机会，就瞄着到中后场两条防线之间，结果约书亚那小子抱着球，就冲的那么猛！”
艾琳兴奋得直拍大腿：
约书亚在接触的瞬间，踩着对方被自己人撞到的人的肩膀，飞了过去！哐当一声就得分了，那感觉！简直比翻墙逃……我是说翻墙战术训练还要爽快！”
基里曼安静地听着。
能处理亿万数据的眼瞳中，此刻只倒映着女孩充满活力的面庞。
基里曼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有些飘忽了。
记忆跨越了万年的战火，回到了那同样阳光明媚、但更加纯粹的时代。
他在马库拉格的贵族学园里，似乎也是这么度过的童年。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五百世界之主，也不是疲惫的帝国摄政。
他只是康诺的养子，会在晚课后，为自己赢得了一场学院的马术或者辩论比赛，而兴奋地跑回家，向养父康诺、以及养母塔拉莎·尤顿女士炫耀的孩子。
他至今都记得，尤顿女士会责怪他弄脏了昂贵的长袍，同时温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污迹，而康诺则会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
“真是不错，罗伯特，你会是我们的骄傲。”
那时候，他的身后有坚固的后盾，有可以依靠的父母，有可以容许他犯错的温暖臂膀。
而今天……
基里曼缓缓收回思绪，看着眼前正手舞足蹈、向他炫耀胜利的艾琳。
一万年过去了，康诺王早已化为尘土，也许尤顿女士也早已逝去，而他，罗伯特·基里曼，已经从享受父母照顾的孩子，变成了不得不把摇摇欲坠的人类帝国、以及无数生灵的命运，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家长”。
他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理性得像一台机器，不能流露出任何的软弱。
但在艾琳的骂骂咧咧或者大笑声里。
真是久违的幸福与责任啊……
“喂！罗伯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艾琳不满地伸出手，在基里曼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原体的沉思。
“是不是又在偷偷想你最爱的公文和税收报表了？我跟你说，我这次可是真的赢了！这可是全泰拉的四强耶！四强！”
基里曼回过神来，看着艾琳仰着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的鼻梁上轻刮了一下：
“听着呢，这可是至高圣裁者的汇报，我只是在想，既然你的‘大蚁牛队’取得了如此辉煌的胜利，请你的队员们吃饭也不能太吝啬了。”
艾琳愣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怎么样？”
基里曼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副官，用他那公事公办的语气命令道：
“去安排一下。后天晚上，在皇宫外庭的弗洛拉之厅，准备一场私人晚宴。”
随后，他看着艾琳，微笑着发出邀请：
“艾琳，你要不要带你的争球队员们，以及你的老师克雷默住持，来共进一场晚宴？我亲自为你们庆功。”
艾琳在椅子上兴奋地蹦了起来，椅子垫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坑：
“真的吗？！罗伯特！你居然有时间和我吃饭了？！还是跟我的队员一起？！”
“当然是真的。”
基里曼笑着点头。
“虽然我非常高兴能够把我的超棒兄长带给那帮小子们认识！”
艾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狂喜，但随即又有些揣揣不安。
“但是……这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
基里曼也换上了一副严肃表情，但他的湛蓝色眼瞳里全是笑意：
“这当然非常符合法理，我尊敬的皇女殿下。”
原体咳了两下，声音洪亮地说道：
“从帝国法律上讲，这也是为了‘彰显帝国对年轻一代忠诚子民的重视，以及对在争球大赛上展现出了无畏意志与对神皇信仰的优秀队伍的表彰’。”
“作为帝国摄政，我当然要对帝国的年轻一代送上一些祝贺。”
“太棒啦！罗伯特你最好了！”
艾琳兴奋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小拳头。
“那我能写信把福格瑞姆哥哥和莫塔里安哥哥也叫上吗？我想把我的宇宙最好的哥哥们都介绍给他们。”
基里曼听到这两个名字，虽然脑仁本能地疼了一下，但看着艾琳那期盼的眼神，他还是温柔地叹了口气：
“这是应该的，他们也是你的兄长，既然是庆祝你的胜利，不过，你要告诉他们别把你的队员们吓坏了。”
“哈哈哈哈，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艾琳开怀大笑，拍着小胸脯保证着，仿佛她才是这个家庭里说了算的那个。
而就在摄政王办公处的高墙之外，飞出的一份宴请令，居然在神圣泰拉掀起了多方猜测，贵族们为了拉拢投资到一位进入这场宴会的年轻一代，展开了暗流中的权力斗争，也为之后泰拉上的争球运动的大普及和神圣化，开了一个神圣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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