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夜之主所说的过往
意识空间里,散发着温暖灯光的小木屋中,正发生着一场父子之间的交流,只是话语间的气氛远不如周围的环境那样轻松愉快。
亚戈·赛维塔,以无情和残酷著称,第八军团的群鸦王子,此刻他像是中了什么恶毒的异形武器一样,僵硬地站在原体面前。
眼神在他的基因之父,和那个蜷着腿坐在沙发上的白发小身影之间来回游移。
“你说……她是……什么……姑姑?”
赛维塔感觉自己的声带好像不打算服从他了,他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重新命令它挤出了几个艰涩的单词。
康拉德·科兹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从宽大的高背椅边几步走到沙发前,伸出了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一把捏住艾琳睡衣的后领,将正呆在沙发上嚼嚼嚼的小家伙提溜了起来,然后薅到了赛维塔的面前。
“没错,亚戈,来重新打个招呼,可要有礼貌些,别忘了你来自于一个被原体教导了礼仪修养的军团。”
说这话时,赛维塔看见了科兹向他眨了眨眼,这种动作以往绝不可能在午夜幽魂和子嗣之间发生。
科兹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儿罕见的、有些得意的炫耀。
“这就是你在外面所看到的这副身形的主人,目前斯拉可二号……或者我更愿意叫它新诺斯特拉莫……的最高统治者,神圣泰拉上官方认证的帝国皇女,以及……我本人的妹妹。”
被科兹强行提溜过来的艾琳似乎没啥反应,她手里还抓着半块不知道从哪段记忆里掏出来的银色包装巧克力饼干,“咔嚓咔嚓”地嚼着。
“唔穆……喔……黎好哇,洪寿桃的亚戈。”
艾琳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打招呼,还冲着赛维塔点了点脑袋,她腮帮子鼓鼓的,一头白发不知怎么显得有些凌乱。
“咕咚。”
艾琳把饼干咽了下去,转头瞪了科兹一眼,小手一巴掌拍在原体的手背上,“放我下来!!你勒到我脖子了!”
原体似乎一点也没生气,倒是顺从地松开了手,任由这只轻巧的小白猫恼怒地落在了地毯上,他甚至还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替艾琳拍了拍睡衣领口上沾着的饼干碎屑。
活脱脱一位照顾着姊妹的凡人兄长。
哪怕是最严守教义的国教牧师,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画面里找出任何恶魔或者异端的痕迹。
看到眼前这一幕,群鸦王子脑中的世界终于是碎成了粉末。
“我必须实言相告,父亲。”
赛维塔深吸了一口气,漆黑的眼瞳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荒唐,他看着科兹,甩出了他对此的评价。
“我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你脑子里的那些疯狂念头会将你仅剩的理智完全吞噬,但我从未设想过,原来疯狂的最终表现,竟然是让你沉溺于……一场可笑的家庭游戏里?”
“喂!你说谁过家家呢?”
艾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一大群乌鸦’才他……我是说才喜欢过家家呢,大蝙蝠这小子现在是我罩着的小弟!”
赛维塔没有理会女孩的抗议,黑夜般的眼眸盯着科兹。
“即使在那些暗黑天使们的牢房里,我也看到、感知到了你的陨落,血脉的幻象里,我与你一同经历着那份痛苦……”
“我看到亲手搭建的血肉宫殿,支开了侍从,放任那个伪帝的刺客将自己处死……就和你曾经声称的自己的结局一样。”
“我能体会到你当时有多么决绝,你也曾说你要用自己的死亡去证明伪善的帝国的错误,去给你的‘正义’带来证明。”
赛维塔面无表情地继续复述着他看到的一切,“怎么?一场悲壮伟大的殉道,最后竟演变成了……现在这……缩在一个凡人女孩的意识里当保姆的、一出诺斯特拉莫式滑稽剧吗?”
“咔嚓咔嚓……”
艾琳又不知从哪找了一袋零食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好戏似地盯着科兹,嘟囔着。
“哇哦,大蝙蝠,怪不得你刚刚那么害怕呢,你儿子训起你比我训小弟还狠多了诶。”
科兹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场面,手在背后尴尬地揉搓交织了几下,也没回应自家妹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话语。
出奇的是,面对子嗣这字字诛心的嘲讽,曾经最厌恶别人质疑他的正义信条的暗夜君王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高背椅上。
“我确实迎接了死亡,亚戈,你绝没有看错……而我曾以为那将是一切的终结。”
科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似乎回想起了那段漫长的岁月。
“但那虚伪的家伙……我是说那个高居在王座上的老头子,他并没有让我的灵魂停留在灵魂之海中……”
“超出凡俗男女们认知的力量,跨越了物质与虚空的界限,把我的灵魂强行带走了。”
“然后呢?”赛维塔皱起眉头,“你被囚禁在了亚空间?”
“比那更糟,亚戈,比那糟了一万倍。”
科兹半阖眼睑,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堪回首的表情。
“我被祂带到了神圣泰拉,我像一个可悲的游魂一样,被迫徘徊在那光芒刺眼的黄金王座之下,你知道我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吗?”
科兹猛地睁开眼,语气里透着让赛维塔都差点理解了的……深深幽怨。
“一万年!亚戈!整整一万年!”
“我在他那该死的王座底下,听变成了一具枯骨的老头子,听他像个烦人的老妪一样,不停地、日日夜夜地‘碎碎念’!”
科兹甚至模仿起了那种让人头疼的腔调。
“‘我不是神’、‘马卡多你这个白痴’、‘洛珈这个该死的蠢货’、‘马格努斯!我叫你什么也别干’。”
“‘为什么他们要把老子当神拜’、‘我的网道全毁了’……他就那么一刻不停地,在王座领域散发着他那充满了怨气和恼怒的回声!”
“没有什么拷问,没有所谓的刑期,只有永无止境的噪音!真见鬼,我宁愿听荷鲁斯讲他那三十年的故事!”
听到自家那曾经冷漠至深、在伟大的原体们中也算风格冷硬那一类的基因之父,像个受尽了折磨的凡人一样在这倒苦水,饶是以群鸦王子的钝感,也是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试图拼凑起这个荒谬的故事,但其中的剧情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
“吧唧吧唧……”
艾琳在旁边吃完了又一袋食物,拍了拍手,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大蝙蝠说得对,黑金色的家伙确实挺唠叨的,以前那谁也这么说,说他到哪都像个被迫加班还没工资拿的可怜……呃……叫什么……社畜。”
“那又是谁?”
赛维塔感觉自己的脑仁开始隐隐作痛。
“哦,一个蛮讲义气、总有些摸不着边的新词儿的家伙,诶?他叫什么来着?。”
艾琳随口解释道,但随即又摆出了沉思的姿势。
“那你们……又是怎么……混到一起的?”赛维塔指了指艾琳,又指了指科兹,“堂堂午夜幽魂,怎么会附身在你……好吧……姑姑身上?”
科兹满意地收回了他悄悄摆动的指头。
“这还不简单。”
艾琳走到赛维塔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满脸阴沉的黑甲卫之主。
“我本来在一个好大的地方呆着,后面不知怎么地好像去干了一架,然后一阵大风就把我卷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一阵风暴最后把我送到了斯拉克二号星球上,之后带你去见见这个地方。”
“你父亲这家伙嘛,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趁着我没有防备,像个流浪汉一样‘呲溜’一下就跑进来了我的房子,赖着不走了!”
“咳咳,小孩子胡说什么?什么流浪汉,这叫某种战略性转移!并非我强求着住进来的。”
科兹在一旁干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不自然。
“切,少给自己贴金了吧!”
艾琳毫不留情地揭开老底,“你刚进来的前几天可没这么老实!天天在我这里叫着什么‘正义’、什么‘罪人必得惩戒’,还想用我的手耍你那套剥皮拆骨的玩意!害得我天天在那丢死人!”
艾琳转过身,对着赛维塔又是一叉腰,一副“你爹被我拿捏了”的神气模样。
“然后本扛把子就给他立了规矩!”
赛维塔的眉头高高挑起。
“规矩?”
“没错!”艾琳竖起三根手指,极其认真地宣读:
“第一,未经我的允许,不准随便接管我的身体出去乱杀人!尤其是我睡着的时候。第二,就算要打架,也不准搞他以前那些剥皮、抽筋的恶心人体艺术,多不卫生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艾琳指着高背椅上的原体,声音脆生生的。
“杀完人了,必须洗手!而且必须洗满十分钟,绝对不准弄脏我的衣服。”
木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赛维塔那双纯黑色的眼瞳,在艾琳和科兹之间又是来回扫视了五六遍。
纵横银河万年、让无数星系闻风丧胆的群鸦王子,转过头,用缓慢而充满探究精神的语气,对他的基因之父说道:
“所以,这就是你现在的处境?”
“午夜幽魂,第八军团之主,曾经带领我们,用尸体和恐惧让无数世界屈服的暴君。”
“现在,居然屈居在凡人脑子里、不得不严格遵守‘活动后必须洗手’和‘不准乱扔垃圾’这类……育幼园卫生条令?”
赛维塔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恍然大悟的叹息。
“真是怪不得啊,你知道吗?父亲,刚刚我就发现了。”
“与我交手的小兄弟们,个个的铠甲都那样干净,就连黑甲卫们也是如此,若非他们的眼睛和脸,还有那个神似塔洛斯的小子的灵能气息,我还真以为是基里曼的极限战士换了层涂装。”
面对子嗣的感叹。
原体只是安静地坐在高背椅上。
他看着正睁大眼睛,纯白的眼睫毛一闪一闪看着父子二人,似乎不愿错过每一个字的艾琳。
“亚戈,我知道,对于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你来说,这一切听起来确实可笑到了极点。”
科兹的声音非常平静,让赛维塔感到那么陌生。
“但是,亚戈。”
科兹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艾琳身边,在群鸦王子的目光中,代表着惩戒与恐惧的半神伸出手,摸上了艾琳的小脑袋。
如上好丝绸一般的触感出现在了半神指尖,他似乎十分享受这感觉,眯起了眼睛。
“?”
“说话就说话,干嘛突然偷袭我脑袋,万一长不高怎么办!”
艾琳嫌弃地扭了扭头,但幅度并不大,见科兹舒服的样子,还是安静了下来。
科兹没理会小人儿的抗议,他看向赛维塔。
“但是在这里,在你所见的这一处小屋,和你姑姑她的庇佑下,一万年来,我第一次听不到那些凄厉的尖叫和可憎的幻象了。”
科兹眯起的眸子里,透着慰藉与温情。
“我听不到那些该死的预言,看不到未来那不可更改的毁灭,我不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只要我在这里,在她的庇护下,我就只是……康拉德·科兹,她的房客、兄长……以及为她处理一些小事。”
他深深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长子。
“亚戈,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赛维塔沉默了。
布满伤疤的苍白面孔上,刚才的犀利和冷漠一扫而空。
作为唯一敢直视科兹疯狂本质的子嗣,赛维塔比任何人都清楚,午夜幽魂曾经活得多么痛苦,而他的本质正是一个被预言活活逼疯、在清醒和癫狂的深渊里反复挣扎的可怜魂灵。
而现在这个魂灵,竟然在这一间荒谬的、凡人女孩的意识里,找到了真正的安宁。
赛维塔看向艾琳。
那女孩正把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大做派地打量着他,浅黑色的眼瞳里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对基因原体的盲从,只有一种温柔甚至是和蔼地……包容。
群鸦王子在心底一阵挣扎。
不知为何,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一位小囚犯室友。
在不屈真理号上的无光牢笼里,喝着稀粥的无聊时光里,她也是像这样,安抚了他的灵能和内心,也提醒着他,自己曾被那个毁灭多时的家园塑造成了何种模样。
……
“心怀猜疑便无法理解感激,甚至无法理解他人为何要帮助处于痛苦之中的灵魂。”
“你的家乡仍在茶毒着你,永远只想着审判他人,却未曾想过自己已经失去了审判的资格。”
或许,这才是第八军团,这在黑暗中渐渐腐烂的军团,真正需要的东西,相信真的有他人无私的善意。
“好吧。”
赛维塔耸了耸肩,语气里重新带上了一些玩世不恭,“至少这规矩不算太差,洗手总比被人啰嗦一万年要强得多,我想我可以试着适应多一个‘长辈’的事实。”
“喂喂,怎么就‘长辈’了,你明明长得这么大,走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是怪叔叔呢。”
艾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又还是轻声开口道。
“你一直带着的那个罐子里的女孩……对你很重要吧……她好像伤的很重,我也许可以帮你解决这问题。”
艾琳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赛维塔的眼睛几乎要爆射出光线了,他嘴角的疤痕也因为激动而扭曲蠕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希望得到您的一点小小帮助,尊敬的……姑姑。”这次的称呼里,明显有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科兹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木屋窗外,那里的虚空中,现实世界的画面正不断闪烁。
“外面还有一堆麻烦没有解决。”
科兹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转头看向艾琳和赛维塔。
“暗黑天使的那头老狮子不知是死是活,但他们这帮遮遮掩掩的小崽子,却快要把我的脾气给惹出来了,而且小殿下……”
科兹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艾琳。
“属于我那无趣的兄弟罗伯特、还有福格瑞姆的子嗣,就是和亚戈一同出现在外面的,两个放在银河里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家伙,似乎正因为某些和你相关的事情,陷入狂暴状态了。”
“啊?好熟悉的名字,他们……他们的子嗣……算了不管了,我马上去外面看看!”
艾琳向前一步,意识开始重新与外界的身躯融合。
赛维塔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
女孩的声音在木屋中逐渐变为空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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